咸阳宫偏殿。
嬴政低下头,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地面。
夯土,硬实的、平整的、踩了几十年的夯土。
他从小就踩在这样的地上,踩了四十多年,从来不知道,这片地是个球。
不过不管大地是方的还是圆的,杏花开了要耕地,桃花开了要种谷子,这个道理不会变。
天幕上的那些人,那些后世的人,也还在盯着花开的日子做文章。
嬴政抬头看向已经沉寂的天幕。
他们有了那么多……那么多朕看不懂的东西,但到头来,还是要蹲下来看一朵花什么时候开,只是为了让农人安心耕种。
嬴政的嘴角动了动,不错,很实在也很实用。
北宋。
沈括正坐在梦溪园的花厅里,对面坐着他的老朋友王向。
王向是专程从润州城里过来找他闲聊的,两个人刚喝了一轮茶,正准备摆棋。
“杏花开了,就好像大自然在传语要赶快耕地,桃花开了,又好像在暗示要赶快种谷子。”
天幕正好亮起,沈括的手悬在棋盘上方,第二颗子迟迟未落下。
“怎么了?”王向问。
“别吵。”沈括把棋子放回棋篓里,“你听。”
王向有些意外,他认识沈括多年,知道这人一旦对什么东西来了兴致,旁的事就全放下了。
“今日天幕讲的,倒跟你琢磨了大半辈子的那些事挺像。”
天幕上讲到了物候,讲到了竺可桢,讲到了四个影响物候的因素。
沈括转过头来看他,眼睛里有光。
“我当年在《梦溪笔谈》里写过一段,说岭峤微草,凌冬不凋;并汾乔木,望秋先陨。诸越则桃李冬实,朔漠则桃李夏荣,此地气之不同也。你记不记得?”
王向苦笑着摆摆手:“你写的那些东西,我哪里记得全,你再说一遍,‘地气之不同’是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同一个季节,不同地方的草木表现不一样。”沈括端起茶杯,发现茶已经凉了,也不在意,灌了一口。“岭南的小草,冬天都不枯;山西那边的乔木,刚入秋就落叶了,南方的桃李冬天还能结果,北方朔漠的桃李要到夏天才开花。”
他放下茶杯,朝天幕看了一眼。
然后沈默念出了那句诗。
“人间四月芳菲尽,山寺桃花始盛开。”紧接着说:“白居易这两句诗,不是修辞手法,是精准的物候记录。”
沈括的身体忽然往前倾了一下,他张了张嘴,像是要说什么,又憋住了。
王向看他这样子,忍不住问:“这诗怎么了?白乐天的句子,你不是早就读过?”
“我是不是跟你说过,我年轻时专门去山上验证过这两句?”
王向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“好像听你提过一嘴,你说白乐天写得不够周全?”
“对。”沈括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。“山上的桃花开得晚,不光是因为山高。”
夫子正讲到海拔每升高一百米气温降多少度,沈括听得很仔细,一边听一边微微点头。
“这个递减的算法是新的,我没算得这么精确,但是我当年就说过,‘山高地深,时节绝晚’,天幕上说海拔越高越冷,说得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