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陆的地主宅院里,仍有人像周朴园一样端着旧规矩,把人的尊严碾成粉末。
两种力量同时存在,互相挤压,它们不是平行线,它们彼此渗透,彼此撕扯,中间的人被碾碎。”
她拿起《雷雨》的课本,翻开第一页,看了一眼上面的注释信息。
“《雷雨》写成于1933年,那一年曹禺二十三岁,是清华大学西洋文学系的一名学生。
在那个年代,礼教二字仍然是一座大山,压着无数周家、鲁家这样的普通人家,门第之见、父母之命、男女大防,全是不可违逆的天条。
他把他在旧式大家庭里耳闻目睹的东西,被包办婚姻毁掉的女人,被权力压垮的孩子,被当作丑闻掩盖起来的秘密,全部写进了这个发生在二十四小时之内的故事里。”
她放下课本,看着全班。
“现在请你们把旧社会和古希腊做一次联系。
古希腊人面对的是一种叫命运的无常,风暴来了,船毁人亡,全无道理可讲。
曹禺那个时代的人,面对旧社会的秩序,同样是全无道理可讲,和古希腊人面对风暴,是不是同一回事?”
她停了一下,让学生们消化这个问题。
“旧式家庭的家长,就是那场风暴。
他说你疯了,你就是疯了,他说你不规矩,你就不规矩,他把你赶出去,你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。
侍萍被赶出去的时候,她做错了什么?她什么都没做错,只是‘不规矩’。
仅仅因为这把悬在头上的刀,不讲证据,不讲逻辑,不讲公道,它甚至不像法律条文那样白纸黑字写在那里,它是一种弥漫在空气里的东西,所有人都觉得它理所当然。”
她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。
当人为的秩序变成“天理”,它就是另一片无常的海洋。
“在传统礼教秩序中,个人的所有选择,婚姻、职业、信仰,都由家族和纲常预先决定。
这种秩序不允许变量,这些规则不通人情,不体察人性,它要求所有人像棋子一样待在既定的格子里,谁敢越界,谁就被碾碎。”
她忽然停下来,扫了一圈整个教室。
“你们现在看到的,是一个家庭被碾碎的过程,这在当时太常见了,几乎每个县城里都有周家,每个县城里都有侍萍,只不过曹禺把所有的碾碎集中到了二十四小时之内。
现在你们再想想,你们还觉得《雷雨》的情节太凑巧吗?”
“老师,还有一个问题,古希腊的悲剧是天灾,但是旧社会那些规矩礼教,都是人为制造的。”
沈默赞赏的看着那位同学,“非常好的总结。”
“中国的文化同样受到地理的影响。
中国古代是农耕文明,我们有大片的平原、充沛的雨水,黄河和长江哺育了两岸的农业。
我们不太需要出海,我们靠土地就能活,种下去,浇水,施肥,秋天收。
中国人的安全感,来自脚下这块地,来自稳定的四时更替,来自春种秋收的可预期性。”
“但这份可预期性是有代价的,代价就是你必须被绑在土地上,必须被组织起来,必须遵从一些规律规则,必须服从秩序。”
她在黑板上的中国一侧,写下一个词:秩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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