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幕上,沈默翻到了下一场戏。
“第二根火柴,周朴园和侍萍相见,这场戏是全剧最微妙的一场。
周朴园走进客厅,看见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站在那里,他问:‘你是谁?’侍萍说:‘我是来找四凤的。’
他没有多想,开始和这个陌生女人聊起三十年前的事。
他告诉她,这间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不能动,说:‘这间屋子里的东西,都是按照当年我家里的规矩摆的。’他指着那个柜子,说那是我前妻用过的。”
沈默放下课本,“注意这个用词,‘前妻’,他没说‘被我赶出去的侍萍’,他说‘前妻’,把侍萍变成了一个体面的回忆。”
“这段的剧情,我们请两个同学进行扮演。”
教室里一阵骚动,后排几个男生互相推搡,女生们低着头偷笑。
沈默等了片刻,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先举了手,紧接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也站了起来。
“好。”
她分配角色:戴眼镜的男生演周朴园,扎马尾的女生演侍萍。
“你们讲的时候不要像念课文,要像在跟对方说话,吵架就是吵架,哀求就是哀求,你们就当这间教室是周公馆的客厅。”
“周朴园”
低头看了看课本,清了清嗓子,念得有些生硬:“你——你贵姓?”
“侍萍”
低着头:“我姓鲁,老爷。”
“周朴园”:“你的口音不像北方人。”
“侍萍”:“对了,我不是北方人。”
“周朴园”:“你好像有点无锡口音。”
“侍萍”:“我自小就在无锡长大的。”
“周朴园”
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无锡?嗯,无锡,你在无锡是什么时候?”
“侍萍”:“光绪二十年,离现在有三十多年了。”
“周朴园”:“哦,三十年前你在无锡?”
教室里安安静静的。
沈默抬起手,示意他们停下来,看着全班。
“注意这段对话,周朴园不知道面前这个女人是谁,但他不自觉地被她的口音勾住了,他问她无锡的事,不是因为他好奇,是因为他自己想回去,回那个他觉得自己还是个‘有情人’的年代。”
她示意两个学生继续。
“周朴园”
的声音变得有些急促:“三十年以前,无锡有一件很出名的事情,你知道么?”
“侍萍”
轻声应道:“也许记得,不知道老爷说的是哪一件?”
“周朴园”
缓缓开口:“有一家姓梅的,有一位年轻小姐,很贤惠,也很规矩。有一天夜里,忽然地投水死了。后来,后来,你知道么?”
“侍萍”
抬起头看着他:“我认识一个姓梅的姑娘。她不是小姐,她是无锡周公馆梅妈的女儿,她叫侍萍。”
“周朴园”
声音骤然紧张:“你姓什么?”
“侍萍”:“我姓鲁,老爷。”
“周朴园”
心神大乱,低声反复:“侍萍,侍萍!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多?”
“侍萍”
平稳念出原著台词:“老爷想打听这位梅小姐么?这个梅姑娘倒是有一天晚上跳的河,可是不是一个,她手里抱着一个刚生下三天的男孩,旁人都说她不规矩,可三十年前,周家要娶名门小姐,就把生完第二个孩子才三天的她,大年三十夜里赶出门,逼得她抱着孩子投了河。”
“周朴园”
的声音在发抖:“你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