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阳宫偏殿的烛火已经烧过了三更。
嬴政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那卷从六国搜罗来的《道德经》。
他读得很慢,有些句子要反复咀嚼才能品出味道。
“治大国若烹小鲜”“天下之至柔,驰骋天下之至坚”“为无为,则无不治”。
这些话和他信奉了大半辈子的法家学说截然相反。
法家说人性本恶,要用严刑峻法来约束,道家说人性如水,堵不如疏。
法家说君王要掌控一切,道家说君王最好什么都别管。
他把竹简翻到第五十八章,手指点着那四句话,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夜风吹动烛火,映得他的面孔明暗不定。
他想起天幕上讲过的那些王朝,他的大秦二世而亡,唐朝安史之乱,盛世一夜崩塌。
还有那些天幕没细讲但一笔带过的名字:汉、宋、明、清。
每一个王朝的崩溃都不是被外敌一击致命的,而是从内部开始腐烂,然后外敌才进来,像踩塌一堵早已被白蚁蛀空的墙。
并且每一个王朝都在重复一样的宿命。
天幕说大秦二世而亡是制度有问题,嬴政心中沉重,但制度改了之后大秦就能千秋万代吗?
春秋战国,那些被秦国灭掉的六国,韩、赵、魏、楚、燕、齐。
它们是怎么亡的?是被秦国的铁骑从外面碾碎的。
但天幕让他看到了另一种亡法,不是从外面被碾碎,而是从里面自己碎掉。
韩国的朝堂朋党倾轧,赵国的君臣离心离德,齐国的末代君主还在占卜吉凶的时候秦军已经兵临城下。
六国与其说是被秦国灭的,不如说是自己把自己作死的。
这就是当时天幕反复说的那个道理,灭六国者六国也,非秦也,族秦者秦也,非天下也。
他当时听到这句话,只顾着大秦的二世而亡,现在他再想起这句话,忽然能明白其中的深意了。
他把《道德经》放下,又拿起案头另一卷简,那是李斯新呈上来的秦律修改草案。
嬴政现在再看这些逻辑,觉得有些不够了。
法家可以惩罚犯罪,但法家不能阻止犯罪。
法家可以让百姓害怕,但法家不能让百姓安心。
他需要法家之外的东西。
他放下李斯的草案,起身走到书架前,那是一排从六国搜来的典籍,诸子百家,应有尽有。
他的手指在竹简间划过,忽然停住了,
那里放着一部他很久没碰过的书,《吕氏春秋》。
这是吕不韦召集门客编撰的,杂糅了儒、道、墨、法、名、农、阴阳各家学说,试图在诸子百家中找到一条兼容并包的路。
嬴政年轻时读过,但后来他杀了吕不韦。
他现在重新打开,像是在重新打开一个被他亲手埋葬的答案。
嬴政提起朱笔,在一份空白的诏书上写下了几行字,这是继“令诸郡县举荐儒生、道家、墨家、农家之士”和“令各郡县举孝廉”之后的第三道旨意。
他决定在咸阳设立一处学馆,不专尊一家,令诸子百家各派学者在此讲授、辩论。
学馆的名字他想了很久,最后在诏书上写下两个字:杂学。
写完他搁下笔,看着案上摊开的三卷书,《道德经》《吕氏春秋》《秦律》。
三卷书摆在案上,像是三把钥匙,每一把都只能打开一扇门。
他需要把这三扇门同时打开。
他站起来,走到殿门口,夜风吹动他的衣袂,远处骊山的方向还亮着微弱的火光,那是缩减了规模但仍在施工的陵墓工地。
他望着那片火光,这一生他都在跟外部的敌人作战,跟六国作战,跟匈奴作战,跟百越作战,跟一切不服王化的人作战。
但他从来没有想过,真正的敌人可能不在长城之外,而在咸阳之内,大秦的敌人不是匈奴,不是六国余孽,而是那些正在被严刑峻法压得喘不过气来的黔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