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茴香豆。
教室里一阵骚动。
前排那个扎马尾的女生惊呼:“老师你真的带了啊!”
沈默笑了笑,把茴香豆放在投影仪下。
屏幕上出现了一颗巨大的、表面凹凸不平的茴香豆。
“同学们,上节课我们讲了孔乙己的长衫,这节课,我们来讲他的学问,他在这篇小说里最引以为傲的东西。”
她指着屏幕上的茴香豆,“他说茴香豆的‘茴’字有四种写法。”
沈默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:回、囘、囬、囗。
“这四种写法,第一种和第二种是同一个字的两种写法,像一个人的两个名字。
第三种也差不多。
第四种,严格来说,根本就不是回字,是另一个字。
但孔乙己不管这些。
只要知道这四种写法,就可以证明自己是个读书人。”
她转过身来,“为什么孔乙己要教酒店的小伙计写茴字?为什么他要那么兴奋?”
她让这个问题在空气里悬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这是他唯一能证明自己有用的时刻。
在这个世界上,没有人需要他的学问。
短衣帮不需要,掌柜不需要。
那些孩子,他们也不需要。
但孔乙己需要。
他需要用这四种写法告诉自己,我不是废物,我有用,我知道的这些东西是有价值的。”
沈默继续念起课本。
念到“不多了,我已经不多了,不多不多!多乎哉?不多也”时,教室里有人在笑。
“好,停。”
沈默把粉笔放在讲台上。
“我问你们一个问题。
刚才在笑的同学,你们笑的是什么?笑孔乙己的穷酸相,对不对?
但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,这是孔乙己在全篇小说中唯一一次主动与人交流,唯一一次流露出善意的时刻。
这个被所有人嘲笑的人,愿意把自己的食物分给孩子,自己都吃不饱,还分。”
她拿起那颗茴香豆,放在手心里。
“他教孩子写茴字,不是炫耀,他是真心觉得这个知识有用。
他告诉那个小伙计这些字应该记着。
将来做掌柜的时候,写账要用。
他不知道这些字根本用不上。
他不是在骗人,他是被骗的那个人。
他把假学问当成真宝贝,想传给下一代。
这才是最可悲的。
他一生学的东西是假的,但他不知道是假的。”
她停顿了一拍。
“你们笑他,是因为你们知道这四种写法没用。
“你们笑他,是因为你们知道这四种写法没用。
但他不知道。
没有人告诉他。
他的老师没告诉他,他的同年没告诉他,这个社会没告诉他。
他读了一辈子书,最后连自己被骗了都不知道。”
教室里的笑声早就停了。
沈默翻到课文后半部分。
“谁来读一下孔乙己最后一次出场之前的这段对话?”
靠窗的一个的女生举手。
“有一天,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,掌柜正在慢慢的结账,取下粉板,忽然说:孔乙己长久没有来了。还欠十九个钱呢!
一个喝酒的人说道:他怎么会来?……他打折了腿了。
掌柜说:哦!
他总仍旧是偷,这一回,是自己发昏,竟偷到丁举人家里去了,他家的东西,偷得的么?
后来怎么样?
怎么样?先写服辩,后来是打,打了大半夜,再打折了腿。
后来呢?
后来是打折了腿了。
打折了怎样呢?
怎样?……谁晓得?许是死了。”
沈默把粉笔放在讲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