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无数人的翘首以盼中,天幕第四集播放。
沈默身后的屏幕显现出本次课堂的主题:她究竟在问谁?——祥林嫂的终极追问与礼教的逻辑闭环。
沈默将三个问题一行一行地打在屏幕上:
“一个人死了之后,究竟有没有魂灵的?”
“那么,也就有地狱了?”
“那么,死掉的一家人,都能见面的?”
“这三个问题,看似是混乱的絮语,实则是严密的逻辑递进。”
“第一问,是最根本的追问。
一个即将冻死街头的底层妇女,却在思考哲学家们争论千年的大问题,这不是讽刺,这是悲壮。”
“第二问,是恐惧的递进。
如果有魂灵,就必然有地狱,有阎罗王,有那把锯,柳妈种下的恐惧种子,已经在她心里长成了参天大树。”
“第三问,是最令人心碎的。
如果一家人死后都能见面,那么阿毛在那里吗?她能不能再见到自己的孩子?前两问是恐惧的追问,第三问却隐含着一丝希望。”
沈默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这就是鲁迅先生的笔力,他用三句话,写出了一个被碾碎的灵魂的全部:恐惧、渴望、绝望和一点点微弱的希望。”
天幕下,一个正在田间劳作的老者慢腾腾的直起身子。
他很老了,双手倚着锄头不住的喘着粗气,他抬起头望向天幕,浑浊的眼珠子微微震颤。
“是咧,俺也有很多想问的,老汉我下辈子能过上吃饱的生活不?”
只有田间的虫鸣回应了他。
他咧开嘴,露出没剩几颗的牙齿,似乎是在笑自己。
他又慢腾腾的弯下腰去,艰难的破开一片冻的严严实实的土地。
在老者的背后,天幕继续播放。
沈默重放了文章的第一人称,叙事者“我”面对这三个问题时的反应。
“我很悚然,一见她的眼钉着我的,背上也就遭了芒刺一般……”
“我”吞吞吐吐地回答:“也许有罢。”
然后立刻后悔了,用“说不清”三个字搪塞过去,仓皇逃走。
沈默分析道:“‘我’是一个读过书、受过新式教育的知识分子,他同情祥林嫂。
但当祥林嫂真正需要他回答的时候,他逃跑了。”
“说不清,这是知识分子最常用也最无力的借口,用这三个字,他可以保护自己不承担责任。”
“同学们请注意,鲁迅先生在这里把知识分子拉到了被审判的位置上。
他逼问所有叙事者一样的读书人,你有同情心,你有新思想,但你为她做了什么?”
武夷精舍。
朱熹闭着眼睛,久久不语。
一个弟子问:“先生,若这叙事者是理学中人,当如何回答?”
朱熹睁开眼,缓缓道:“若我是那叙事者,我会告诉祥林嫂,鬼魂之说,圣人不详也,与其忧死后之事,不如念生时之善。”
说完他自己沉默了。
因为他意识到,这段话对祥林嫂没有任何帮助。
那些高深的圣人之,在一个临死之人最绝望的追问面前,竟是如此苍白无力。
他第一次感到,自己毕生研究的学问,在底层的人面前,是一堵墙,而不是一扇门。
沈默继续深入分析。
“祥林嫂的问题,在封建礼教的体系内,本来就无法回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