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幕出现时,他正在讲《中庸》第一章。
当沈默说出“祥林嫂”三个字时,一个弟子撇嘴:“一个妇人有什么好说的。”
朱熹皱眉:“噤声,且听她说些什么。”
沈默讲述祥林嫂在祝福之夜冻死街头、鲁四老爷骂她“谬种”的情节时,朱熹的面色渐渐凝重。
他喃喃自语:“谬种……此人何以对一个冻死之人如此恶?”
画面中,鲁四老爷的书房出现了。
案上摆着《近思录》《四书衬》,墙上挂着“事理通达心气和平”的半副对联。
朱熹霍然站起。
那是他编撰的书,他倡导的学问。
这个“鲁四老爷”,竟是理学中人。
天幕继续播放。
沈默接着讲道:“祥林嫂死在了鲁镇最热闹的祝福之夜,她的死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悲伤。
鲁四老爷嫌她死得不是时候,骂她谬种,短工淡淡地说她是穷死的。”
“一个活生生的人,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祝福的鞭炮声中。”
“同学们,你们可能会问:祥林嫂究竟做了什么,让所有人这样对待她?她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吗?”
沈默停顿三秒,清晰道出震碎万古的真相:
“答案是:她什么都没做。
她只是一个死了丈夫、改嫁过、又死了第二个丈夫和孩子的底层女性。
她唯一的罪,就是活着。”
天幕下,无数女性同时颤抖了一下。
临安,淳熙十二年除夕。
朱熹的弟子陈淳,他最看重的学生之一,在沈默讲了半炷香后,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先生,天幕上这位讲者,是个女人。”
朱熹没有回答。
他正盯着天幕上沈默板书上的几个字“封建礼教批判”。
陈淳以为先生没听见,又说了一遍:“先生,女子讲学,这不合礼法,圣人云:妇人,伏于人也。她不仅讲学,还批判什么礼教,这……”
“我今天不想讨论女子该不该讲学。”
朱熹重新望向天幕,“我只想知道她讲的道理对不对,如果对,那她是不是女人有什么关系?如果不对,那就算她是孔圣人转世,也不值得一听。”
他顿了顿,又加了一句:“但你要记住,这种话,私下说可以,不要在外面讲,理学的敌人已经够多了。”
陈淳躬身受教。
但朱熹没有告诉陈淳的是,他此刻真正在意的,不是沈默的性别。
她是女人,她讲小说,她批判礼教,这些加起来,本该让他心生轻蔑。
但他无法轻蔑。
因为她的每一条论证都干净利落,每一个观点都直击要害,即便是他,一时之间也找不到反驳的切入点。
这让朱熹感到了久违的恐惧。
不是恐惧真理。
是恐惧,真理或许不在自己这一边。
“这节课,我们先梳理祥林嫂的一生。
下节课,我们将回到她的第一次婚姻,看她是如何从一个‘好女工’,一步步被剥夺作为人的一切资格的。”
画面定格在祥林嫂空洞的眼神上。
天幕缓缓暗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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