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碰到了形形色色的人。
有的人慈悲,会施舍一碗粥、几文钱。一位老婆婆每次见到他都会塞给他一个热腾腾的馒头,那馒头在她粗糙的手中冒着热气,白生生的,软乎乎的,咬一口满嘴都是麦香。
老婆婆自己也不富裕,她住在街尾的一间小房子里,一个人过日子,儿女都不在身边。
有的人冷漠,视而不见。
从他身边走过,眼皮都不抬一下,仿佛他是路边的石头,是一堆碍眼的垃圾。
有时候他们的衣角会扫过他的脸,绸缎的、棉布的,凉丝丝的,然后就走远了。
有的人恶毒,不但不给,还会踢他一脚,骂他一句:“滚远点,脏了我的眼!”
有一次,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人看到他蹲在墙角,走过来就是一脚,踢在肋骨上,疼得他半天喘不过气来。
那人踢完就走了,头都没回。
叶辰不恨他们。
不恨那些冷漠的人,因为他们可能自己也吃不饱。不恨那些恶毒的人,因为他们心里可能有太多的苦。
他只记得那些慈悲的人,那个给他半块窝头的老头,那个给他馒头的婆婆,那个偷偷往他碗里扔两个铜板的小贩。
他在破庙里住了不知道多久。没有日历,没有时辰,只有日升月落,寒来暑往。
有一天,他在街上乞讨时,遇到了一个人。
那是一个老道士,须发皆白,身穿灰色道袍,脚踩布鞋。
老道士站在街角,看着他,目光温和,既不嫌弃也不怜悯,就是那么看着,像在看一棵树、一朵云。
叶辰走到老道士面前,举起破碗:“道长,行行好,赏口吃的吧。”
老道士看了他一眼,从袖中取出一张饼,递给他。
饼是凉的,但很软,闻起来有淡淡的面香。
叶辰接过饼,正要道谢,老道士开口了。
“你在找什么?”
叶辰一愣。
他只是一个乞丐,每天想的是怎么填饱肚子,怎么熬过这个冬天,怎么活下去。他还能找什么?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老实回答。
老道士笑了:“你在找的,不是吃的,不是穿的,不是住的。你在找的,是一个答案。”
“什么答案?”
“你为什么活着。”
叶辰沉默了。
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
活着就是活着,需要理由吗?他娘没生他的时候,他不知道在哪。
他娘死了,他也不知道在哪。他就是在这世上飘着,像一片落叶,被风吹来吹去。
老道士没有等他回答,转身离开了。
他的背影在人群中渐渐消失,最后融入熙熙攘攘的街道,像一滴水融入了河流。
叶辰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张饼,想了很久。
他为什么活着?
为了食物?食物只是为了活着。为了活着?活着只是为了食物。这是一个圈,一个没有出口的圈。
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
前几天,他在街上看到一个孩子,三四岁,穿着红棉袄,在雪地里跑。
孩子摔倒了,哇哇大哭。孩子的母亲跑过去,把孩子抱起来,拍掉他身上的雪,亲了亲他的脸。孩子不哭了,搂着母亲的脖子,咯咯笑了起来。
叶辰站在远处,看着那个孩子,看着那个母亲,看着那件红棉袄在雪地里像一团火。
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母亲。
他不记得了。但他看到那个孩子笑的时候,他的嘴角也跟着往上翘了一下。
他蹲在街边,啃着那张凉饼。饼的味道一般,不甜不咸,但嚼久了有一种粮食本身的香味。
那种香味,让他觉得活着也不全是苦的。
他在破庙里又活了几年。记不清几年了,头发白了大半,牙齿掉了几颗,走路开始驼背。
他不再每天出去乞讨,有时候一躺就是一整天,听着庙外的人声、车马声、风声、雨声。
最后一天,他躺在那张破草席上,阳光从屋顶的窟窿里射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
暖暖的,像一只粗糙而温暖的手在抚摸他的脸。
他想起了那个老道士的问题。
_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