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慈楼的灯笼刚点亮第三盏,步惊云就踉跄着踏上了门前的青石板。
红果纹样的幌子在风里轻轻晃,柜台后孔慈低头拨算盘的指节突然一顿,算珠
“啪嗒”
落回原位。
那道熟悉的身影,比记忆里消瘦了太多,左臂的袖管空荡荡地飘着,却在靠近时泛出暗金色的光。
“惊云?”
孔慈的声音像被冻住的红果酒,又涩又颤。她猛地站起身,算盘被带翻在地,算珠滚落的脆响里,步惊云的膝盖一软,重重往前栽倒。
“小心!”
聂风抢上前扶住他,却被步惊云滚烫的体温烫得缩回手。男人的额头抵在聂风肩头,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,麒麟臂的鳞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,在灯笼光下闪着诡异的光。
孔慈扑过来时,指尖刚触到步惊云的脸颊就红了眼眶。她解开他的衣襟,看见锁骨处凝结的血痂,还有左臂那截与皮肉格格不入的麟甲,突然捂住嘴,把哽咽咽回喉咙里
。
这些日子,他到底经历了什么?
“快抬到后院客房!”
聂风的声音打破了凝滞,他和伙计合力将步惊云架起,孔慈紧随其后,手里还攥着块刚绣好的红果帕子,帕角在慌乱中蹭过麒麟臂的鳞甲,沾起些微的血痕。
铁臂张和楚楚站在门口,看着这阵仗,一时间不知该不该进。楚楚怀里的红果苗用湿布裹得严实,根须上的泥土在青石板上洇出小小的印子,像她此刻七上八下的心。
“两位是?”
幽若从后厨出来,围裙上还沾着红果酱汁。她看见门口的陌生人,又瞥见聂风匆忙的背影,立刻猜到七八分,“是救了惊云的恩人吧?快请进,屋里暖和。”
铁臂张粗声应着,往门里挪了半步。楚楚却钉在原地,望着柜台后散落的算盘珠,还有墙上那幅
“红果林全家福”。
画里的孔慈梳着温婉的发髻,正给步惊云递酒碗,眉眼弯弯的模样,比困山的月光还柔和。
“姑娘?”
幽若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,“进来吧,外面风大。”
楚楚猛地回神,跟着往里走。红果苗的叶子蹭过门框,掉了片小小的新叶,落在
“云慈楼”
的门槛上。
她突然觉得这门槛好高,像道跨不过去的坎,把困山的红果林和眼前的烟火人间,隔成了两个世界。
后院的客房里,孔慈正用温水给步惊云擦身。他的体温烫得惊人,眉头拧成疙瘩,嘴里反复呢喃着
“布丁”“红果”。麒麟臂的鳞甲烫得像烙铁,孔慈不敢碰,只能用浸了凉水的帕子敷在他的额头上,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红果。
“他这是……”
聂风站在门口,望着那截突兀的麟甲,声音里带着迟疑。
铁臂张抱臂站在一旁,喉结动了动:“他在困山断了臂,我把麒麟臂换给了他。”
他掀起右臂的袖子,浅粉色的伤疤在灯下格外清晰,“这胳膊认主,当年山神托梦说,要等个断臂的英雄。”
幽若端着刚熬好的红果粥进来,闻脚步顿了顿:“这么说,您是特意等他的?”
“算是吧。”
铁臂张的目光落在步惊云脸上,“二十年前我在山里采药,被毒蛇咬了,是山神托梦说,割了右臂能保命,还能结段奇缘。”
他摸了摸伤疤,“这些年我总觉得胳膊在发烫,直到在劈柴堆里发现他,才明白等的就是他。”
楚楚坐在角落的竹凳上,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红果苗的叶子。她听见铁臂张的话,突然想起步惊云在困山的荒草地上哭的模样
——
他说
“孔慈还在擦我的剑”,说
“布丁还在等我教她刻红果”,原来那些话里的温柔,都给了画里的那个人。
“恩人快尝尝这个。”
幽若把红果粥往铁臂张面前推了推,“这是用瀑布山的红果熬的,能败火。”
她又给楚楚盛了碗,“姑娘也喝,看你冻得脸都红了。”
楚楚接过碗,粥的甜香漫开来,和困山的红果味很像,却又多了些说不清的暖意。她偷偷抬眼,看见孔慈正用小勺给步惊云喂水,指尖偶尔碰到他的脸颊,步惊云就会无意识地蹭一蹭,像只温顺的兽。
“他什么时候能醒?”
孔慈终于转过身,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。她望着铁臂张,目光里有感激,也有掩饰不住的担忧,“这胳膊……
会不会对他有害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