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浪卷着《墨花集》的箭杆落在城楼垛口时,边军统领赵虎正用佩刀挑着那卷桑皮纸。
这位镇守凉州二十年的老将,指节因常年握刀而布满老茧,此刻捏着纸卷的力道却格外轻,仿佛那不是译本书籍,而是枚即将引爆的火雷。
“胡语版《墨花集》?”
赵虎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甲,他将纸卷扔在案上,溅起的墨汁在军报上晕开,“当年我爹就是被贺兰部的弯刀劈断了脊梁,你让我跟他们和谈?”
断浪看着案上的军报,“三万精兵围剿”
的朱批刺得人眼睛发疼。
这让他想起雄霸签发的追杀令,字迹凌厉如刀,却不知多少人命要填进那墨迹里。
“巴图尔的儿子阿古拉,现在还认不全中原字。”
他铺开胡语抄本,指着阿古拉用炭笔描的
“家”
字,“就像二十年前,那些死在边军刀下的贺兰部孩子,也认不全‘和平’二字。”
帐外突然传来甲胄碰撞声,副将周冲带着几名亲兵闯了进来。
这人左额有道月牙形的疤,据说是跟胡人厮杀时留下的,此刻正因为愤怒而微微抽搐。“统领!朝廷派来的监军到了!”
周冲将一份文书拍在案上,火漆印是醒目的
“靖边”
二字,“王御史说,谁主和谁就是通敌!”
断浪的指尖划过文书上
“格杀勿论”
四个字,突然想起巴图尔胸口的箭疤。
原来仇恨的形状竟如此相似,无论刻在中原人的额角,还是胡人的胸膛,最终都会长成同一种狰狞的模样。
他摸出怀中的青铜眼罩,内侧的
“忍”
字在油灯下泛着微光:“我要见王御史。”
王御史的驿馆设在凉州城最豪华的酒楼,断浪进去时,正撞见他用银刀挑着烤羊腿,油汁滴在绣着仙鹤的锦袍上。
这位朝廷派来的监军,说话总带着金銮殿的腔调,每句话末尾都要拖个长长的余音,仿佛在宣读圣旨。
“你就是那个给胡人译书的书生?”
王御史用象牙筷点着断浪的青布衫,“可知通敌者当斩?”
他身后的护卫突然拔刀,刀光映在酒壶上,像极了当年断浪追杀仇家时的剑影。
断浪将胡语版《墨花集》推到他面前,无名写的
“江湖不是打打杀杀”
几个字,正好压在啃剩的羊骨上。
“二十年前边军屠村的卷宗,我在凉州府衙查过。”
他指着其中一页批注,“贺兰部当时只杀了三名哨兵,却被屠了整座毡房。”
王御史突然将酒壶掼在地上,碎片溅到断浪脚边。“放肆!”
他的声音尖得像刺破毡房的箭,“朝廷养兵千日,难道是让他们跟蛮夷论理的?”
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照进来,在他锦袍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像极了贺兰部毡房里的油灯影子。
就在这时,城楼下传来骚动。
就在这时,城楼下传来骚动。
巴图尔带着百名骑兵立在护城河对岸,他们的箭囊里插着胡语版《墨花集》,狼头铜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阿古拉举着断浪画的
“家”
字图,用生硬的汉话喊:“不要打仗!”
赵虎站在城楼望着这一幕,突然将佩刀扔在地上。“备马。”
他对周冲说,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,“我去见巴图尔。”
和谈定在黑水河的沙洲上,两岸分别立着边军和贺兰部的营帐。
断浪铺桑皮纸当桌布时,发现赵虎偷偷在靴筒里藏了匕首,而巴图尔的青铜眼罩下,藏着道新愈合的刀伤
。
那是昨夜阻止主战派武士时划的。
“十年前误杀你妻子的兵卒,三年前已经病死在牢里。”
赵虎突然开口,手指绞着腰间的兵符,“他临终前说,总梦见个戴银饰的胡女,抱着没断奶的孩子。”
巴图尔的喉结动了动,从怀里掏出个褪色的银项圈。
这是他妻子的遗物,上面刻着贺兰部的太阳图腾,边角被摩挲得发亮。
“我小女儿要是活着,该跟阿古拉一样大了。”
他将项圈放在桑皮纸上,正好压在
“止戈”
二字的胡语译法上。
断浪正要用墨锭压住被风吹起的纸页,对岸突然传来号角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