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墨站起身，垂着眼，双拳紧握，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

他拼命忍着，可眼泪还是控制不住地往下掉。

认识九年，他见过嬴政励精图治的勤勉，见过他得知后世苦难时的震怒，见过他听闻抗战胜利时的落泪。

他从来没想过，这位仿佛永远不会倒下的帝王，会如此平静地说出“活不过今年”这几个字。

“刘邦说得对。”嬴政重新坐回躺椅上，语气平和。

“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。朕这一辈子，平内乱，灭六国，统天下，定制度，拓疆土，开新政，能做的、该做的，都做了。前无古人，足矣。”

“以前总觉得不甘心，总想着再多活几十年，亲眼看着大秦追上后世的模样，看着百姓都过上好日子。”

“可这段日子朕想通了，饭要一口一口吃，路要一步一步走。朕总不能把所有事都做完，不给后人留余地。”

“剩下的路，有扶苏，有你，有满朝文武，有万千百姓，会接着走下去的。朕信得过你们。”

“往后的日子，朕要学会坦然，你们也要。”

他说这些话的时候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，没有不甘，没有怨怼，只有历经沧桑后的坦然与平静。

可越是这样，陈墨心里越疼。

他宁愿嬴政像以前那样发火、震怒，不甘心地与天争命，也不愿看他这般平静地接受死亡。

“可是陛下。。。。。。”陈墨吸了吸鼻子，声音沙哑，“就算要去，也不必急于一时。等入秋，天气凉了，陛下身子再养养，再去也不迟。这一路舟车劳顿，万一。。。。。。万一。。。。。。”

他没敢说下去。

万一重蹈历史的覆辙，死在巡游路上呢？

这话太沉重，他说不出口。

可嬴政却听懂了。

他看着陈墨，忽然笑了一下，带着几分戏谑，也带着几分豪迈：“你是怕朕像后世史书里那样，死在东巡的路上？”

陈墨不禁点点头。

嬴政摆了摆手，语气坦荡：“死在路上又如何？”

“这万里河山，都是朕打下来的。”

“能死在自己的江山之上，死在巡视天下的路上，朕复何恨！”

“朕这一生，从来就不是贪生怕死之辈。当年在赵国为质，九死一生；亲政之前，平嫪毐，掌大权，哪一次不是险中求胜？”

“太子早已确立，名分已定。朝中有你主持大局，李斯、蒙毅等人辅佐，文武百官各司其职，制度早已理顺，就算朕不在了，大秦也乱不了。朕没什么可牵挂的。”

“唯一的遗憾，就是没能亲眼看看关东的新政，看看江南的开发，看看这大秦的万里河山，在新政之下，到底变成了什么模样。”

“所以，朕一定要去。趁着还能走，还能看，亲自去走一走，看一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