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稽郡吴县东郊的胥江支流,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。
河岸边停着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,船身被河水浸泡得发黑,船头放着几顶破旧的斗笠和渔网。
看起来像是常年在此捕鱼的渔船,可若是仔细看,会发现船尾的缆绳刚被解开,船板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。
显然是刚停靠不久。
项伯穿着一身打补丁的粗布短衣,头上戴着顶破旧的斗笠,帽檐压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他的脸上沾着泥土,原本的锦袍早已换成了渔夫的衣服,手里还提着一个装着鱼干的竹篮。
若是不熟悉他的人,根本认不出这是昔日项氏一族的核心人物。
他身后跟着两名护卫,同样是渔夫打扮。
只是两人的手臂都缠着布条,布条下渗出的血迹透过粗布隐隐可见,脸上满是疲惫和惊魂未定的神色。
“主公,船准备好了,船桨和干粮都在舱里。”左侧的护卫压低声音说道,他的左腿被地道里的碎石划伤,走路时一瘸一拐,说话时还在忍不住喘气。
从庄园地道逃出来后,他们就没敢停歇,沿着荒草丛生的小路跑了很久,才赶到这条隐蔽的支流,找到这艘提前藏在这里的渔船。
项伯点点头,没有说话,只是抬手扶了扶斗笠,目光望向吴县县城的方向。
那里此刻应该已经被卫尉府和黑冰台的人封锁,项梁和项羽被擒的消息,怕是很快就会传遍会稽。
一想到被捆走的兄长和拼死断后的侄子,他的喉咙就一阵发紧,眼角不受控制地湿润了,却又强行将眼泪憋了回去。
他不能哭,现在他是项氏仅存的希望,若是连他都垮了,项氏一族就真的完了。
“走吧。”项伯的声音有些沙哑,他率先踏上船板,船身微微晃动,他扶着船舷稳住身形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护卫。
“都上船,动作快点,天亮后雾气散了,容易被巡逻的士兵发现。”
两名护卫应声上船,一人拿起船桨,开始慢慢将船划离岸边,另一人则走进船舱,检查干粮和水。
船舱里只有一小袋粟米和两个水囊,够三人支撑三日,这是他们能找到的全部物资,毕竟逃离时太过仓促,根本没时间准备更多。
船缓缓驶入河道中央,雾气越来越浓,将船身完全笼罩,岸边的芦苇荡渐渐变成了模糊的影子。
项伯站在船头,望着越来越远的吴县方向,终于忍不住摘下斗笠,露出满是疲惫和悲伤的脸。
他的头发有些凌乱,鬓角多了几缕白发,眼神里满是茫然和无助。
自从项燕兵败自刎后,他逃亡多处,后来他又跟着项梁逃亡,好不容易在吴县站稳脚跟。
本以为能慢慢积蓄力量,等待复国的机会,却没想到一夜之间,一切都毁了。
“主公,您还好吗?”右侧的护卫看到他的神色,忍不住问道。
他跟随项伯多年,从未见过这位一向沉稳的主公如此失魂落魄。
项伯摇了摇头,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:“没事……只是想起了老三。”
他口中的“老三”,是跟随他一起逃出地道的第三名护卫。
在项羽还没堵住地道的时候,黑冰台士卒奋勇当先,强行准备冲入地道。
地道里,为了挡住黑冰台士兵的攻击,老三用身体堵住了地道的狭窄处。
最后被乱刀砍死,尸体都没能带出来。
想起当时老三最后喊的“主公快走,保护好项氏”。
项伯的眼泪就再也忍不住,顺着脸颊滑落,滴落在船板上,与露水混在一起。
“老三是条汉子,咱们不会忘了他的。”左侧的护卫低声说道,语气里带着几分沉痛。
“等咱们找到张先生,救出家主和少将军,再为他报仇。”
“救出他们……”项伯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,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,随即又变得坚定,“对。子房足智多谋,一定有办法救出他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