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唱喏声落，嬴政转身迈向殿内。

诸臣依品级高低依次跟随。

前殿比议事殿宽敞数倍，梁柱皆是合抱粗的楠木，漆成玄色。

两侧整齐摆放着案几，一案一人。

案上放着铜爵、竹简，还有一叠崭新的纸张，边缘齐整，泛着淡淡的草木香。

陈墨随人流前行，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殿内。

见自己的案几在左列前段，左侧挨着扶苏，右侧竟是蒙毅，周围坐的多是三公九卿级别的重臣。

冯去疾在他斜对面，李斯在冯去疾下首，连久不露面的王翦都坐在上首位置。

他心里微微一动。

自己不过是秩比千石的司造监监令，能与这些位高权重的大臣同列，显然是嬴政特意安排的。

陈墨依礼坐下，指尖轻触案上的纸张，比司造监造出的样品更光滑，显然是特意挑选的上等品。

案角还压着一本册子，封面上印着

“曲辕犁使用法”

六个字，正是用印刷术印成的。

百官落座完毕，殿内鸦雀无声。

嬴政坐在主位上，目光扫过众人，缓缓开口：“今日召诸位前来，一为秋分祭天之事，二为展示大秦新政之物。”

“司造监近来有诸多创见，皆关乎民生、军务，今日便让陈墨为诸位详解。”

陈墨起身躬身：“臣遵旨。”

他拿起案上的纸张，展示给百官：“诸位请看，此物名纸，以树皮、麻线为料，经蒸煮、打浆、晾晒而成，比竹简轻便，比帛书价廉，一日可造百张，书写印刷皆可。”

百官中已有不少人在咸阳见过纸，交头接耳间并无太多惊讶，只是低声议论着纸张的价格与产量。

陈墨早有准备，又拿起那本《曲辕犁使用法》：“此物便是用纸印刷而成。司造监以木版反刻文字，刷上油墨，覆纸按压，一日可印五千字，字迹与手抄无二，且一模一样。”

他示意众人：“诸位可将自己案上的册子与邻座比对，便知臣所非虚。”

百官依拿起册子，互相传阅比对。

起初只是小声议论，渐渐变成此起彼伏的惊叹。

“竟能如此齐整？连笔锋都一般无二！”

“我这本与你的比对，竟是一字不差，比书吏抄的还强！”

“有此术，律法、农书、政令可传遍天下，再无传抄错漏之弊！”

淳于越捧着册子的手微微颤抖，花白的胡须随着呼吸轻轻晃动。

淳于越是长公子扶苏的老师，可以说是儒家在朝的代表人物。

素来主张

“法先王，兴礼乐”，对法家的严苛向来不满。

他翻到最后一页，见

“司造监印刷”

五个字印得工工整整，与前面的内容毫无二致。

长叹一声，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：“此物一出，文脉可兴！”

“昔日竹简笨重，传抄不易，圣贤学说多困于一隅，能得见者不过十之一二。”

“今有纸与印刷术，圣贤之可传遍四海，学子无论贵贱皆可诵读，大秦文治有望矣！”

他转向嬴政，眼神激动，躬身行礼：“陛下，臣以为，当以印刷术刊印六经，在各郡设学校，兴儒学，使天下学子皆沐圣教，明礼义，知廉耻，则长治久安可期！”

嬴政端坐不动，旒冕上的玉珠轻轻晃动，却未语。

陈墨知道，嬴政对儒家向来不感冒，前几日儒家博士为方士求情，已被处死。

此刻淳于越借印刷术推广儒学，怕是触不到嬴政的心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