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公把耳朵贴在埋进土里的陶瓮底,半晌,抬头说:“来了,骡车,一辆。”
院子角落的泥地里,那口刚被雷公从后院抱出来的旧陶瓮口朝下,死死扎进新挖的坑里。瓮身浑圆,沾满湿泥,像一截被掩埋的骨头。雷公直起腰,那张被风吹皱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眼底透着一股老匠人的笃定。他朝西北方努了努嘴,声音沙哑:“离村口还有百步。那车沉,轮轴里灌了油,声音闷得像牛叫。”
李云龙猛地扑到墙边,手指死死抠住窗缝,探出头看了一眼外面灰蒙蒙的天色,缩回来时声音压得极低:“北边?鬼子巡逻队?”
楚子龙站在阴影里,手里捏着那张被揉皱的草图,没接话。他目光扫过那口陶瓮,冷冷地问:“瓮还在埋着?”
雷公点点头,抓起一把湿土,严严实实地糊在瓮口缝隙上,动作快得几乎没拖泥带水。“土听音。”他拍了拍手上的泥,转头看向众人,语速极快,“老赵他们试了半个月才琢磨出来的土办法。瓮底贴着地皮,百步外的动静,听得比狗鼻子还准。”
李云龙眉头拧成一团,凑近那只陶瓮,满脸怀疑:“就这破玩意儿?鬼子的铁筒听音器是高科技,咱们拿个洗脸盆一样的瓦罐去跟它斗?头儿,这也太……”
“太土?”楚子龙打断他,语气里没有半分戏谑,反而硬得像铁,“李云龙,你那一团的步枪是怎么造的?是鬼子的高科技,还是咱们匠人敲出来的?”
李云龙噎住,脸涨得通红,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枪套,没接话。
楚子龙转身,走到院中的泥地上,用脚划拉出一条直线,指着地上的间隔:“每隔三十步一只。雷公,你带民兵把这一排瓮全埋好。不用听人声,听轮声。骡车,一下;人脚,两下;狗爪子,三下。”
赵掌柜原本缩在门框阴影里,听着这安排,腿肚子又开始转筋。他颤巍巍地往前挪了半步,声音细若蚊蝇:“头儿……这怎么传讯?要是鬼子听音器贴到瓮边,咱们听见了,再跑就来不及了。那三十个匠人在地下,根本没法撤啊。”
楚子龙没理他,只是看向李云龙,目光如刀:“通知各村,凡是听到三声竹板响,地道口立刻熄灯、封门、停工。谁敢留一点火星子,提头来见。”
李云龙咧嘴一笑,那股焦虑被命令冲散了一半,眼神重新变得凶狠:“得嘞!三下是狗,狗来了就封地。简单,粗暴。”他转身冲出门去,脚步声在碎石子路上踩得噼啪作响,带着新一团特有的急促与张扬。
雷公没走,他搓着手,看着那一排刚挖出的浅坑,心里的石头稍微落了一点。他抹了把脸上的汗,低声问:“头儿,要是鬼子故意走骡车来骗咱们呢?咱们真把地道封死了,匠人底下闷着,出不来,鬼子正好挖开地道往里灌毒气……”
楚子龙盯着雷公:“所以,你还要在瓮外再埋一排碎石。骡车碾过,动静是持续的;人走,是断断续续的。雷公,你是修了半辈子桥的,你分不清哪条路稳,哪条路虚?”
雷公愣了一下,随即重重点头,额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眼里的慌乱被一种精明的算计取代:“头儿想得远!这碎石一滚,声音糙,骡车轮子滑过去是‘呼’的一声,人脚踩上去是‘哒哒’碎响。我这就去办!”
说着,雷公抓起那只陶瓮,快步走向后院。他的背影佝偻,但脚步极快,像是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老工匠。
赵掌柜却还在原地打转,冷汗浸透了棉袄的内衬。他看着雷公的背影,转头看向楚子龙,嘴唇哆嗦着:“头儿,那……那要是狗顺着味儿钻进了瓮坑里呢?那咱们岂不是成了聋子?鬼子拿着铁筒就在咱们脚底下挖,咱们连个响都听不见……”
楚子龙转过身,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棂洒在他脸上,映出两道深重的阴影。他没有看赵掌柜,只是缓缓说道:“赵掌柜,你商号那些后院的地道,是不是都铺了石灰?”
赵掌柜一愣:“是、是!每进一道门都撒石灰,防毒气,也防滑。”
“石灰吸味。”楚子龙语速极快,不容置疑,“狗闻着石灰味,只会往后退。咱们不给它闻,我们就赢了。记住,恐惧比鬼子更可怕。你连石灰的作用都不敢用,还指望靠什么保命?”
赵掌柜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音,最终只能点头,缩回角落里,抱着自己的破棉袄瑟瑟发抖。
夜,深得像一口枯井。
楚子龙独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,手里把玩着一枚生锈的齿轮。他闭上眼,听风。风里有泥土的味道,有远处狗吠的回声,还有那种令人窒息的寂静。
突然,远处传来“笃、笃、笃”三声闷响。
楚子龙眼皮猛地跳动,手里的齿轮滑落在地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他瞬间睁眼,瞳孔骤缩,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那是竹板敲在石墩上的声音。三下,短促,急促。
是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