棒梗咬牙切齿,他想骂。
想冲上去。
想跟火车上一样撒泼打滚,把事情闹大,闹到有人来劝、来拉、来和稀泥。
但这里没有和稀泥的人。
牛守山训过他。
公安刚查过这个院子。
全村都知道沈孟生是满工十二天的硬茬子。
他要是在这儿闹起来,不用沈孟生动手,大队民兵半刻钟就能把他拎走。
档案上再记一笔……
棒梗的脊背一凉。
他瞪了沈孟生两秒,牙根咬得作,从喉咙里挤出一句:“姓沈的,你给我等着。”
灰溜溜地转身走了。
修堤第四天。
牛守山照旧在堤上转了一圈,看了眼各组进度,宣布达到半日定额的人可以下堤。
知青们陆续散了,有的回宿舍补觉,有的结伴去河边洗衣裳。
棒梗从堤面上溜下来的时候,两条腿打着绊。
右脚的旧茧这两天又裂了,布条缠了三层,走路还是一瘸一拐。
他没往租住民房走。
那个屋子里有阎解旷。
自从上回吵翻之后,两人虽然还住在同一间房里,但说话不超过三句,吃饭不在同一个时辰,连睡觉都各自把被子裹得跟蚕茧似的,后脊梁对后脊梁。
回去干什么?
看阎解旷那张精于算计的脸?
听他假惺惺说两句“哥们儿消消气”?
棒梗拐了个弯,往晒谷场南头的草棚走。
草棚是秋收时堆草垛用的,眼下不到收获季节,干草捆了几十垛码在棚里,偏僻得连狗都懒得过来。
棒梗在草垛后头找了个窝,把自己往里一塞,背靠着干草,盯着棚顶的椽子发呆。
兜里摸了摸,两块三毛钱。
来红旗大队快一个月了,工分挣得少,供销社买过一回粗盐、一回火柴,剩下的钱数了又数,连根冰棍都舍不得买。
他想起在四九城的日子。
虽说也不宽裕,但好歹有秦淮如在家里转圈子,东借西凑总能把日子糊弄过去。
饿了有大院食堂,冷了有易中海帮着说两句好话,左邻右舍看在秦淮如那张哭脸的份上,多少给几分薄面。
这里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帮他兜底的人,没有替他出头的人,连个和稀泥的都找不到。
棒梗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干草堆里。
草屑扎得鼻子发痒,他打了个喷嚏,正要骂一句,草棚外头传来脚步声。
轻,细碎,踩在土地上带着一点犹豫。
棒梗从草垛后头探出半个脑袋。
一个姑娘提着草绳,从棚外绕进来。
二十上下的年纪,辫子粗黑,搭在肩头。
粗布碎花褂子洗得发白,但干干净净。
圆脸,眉眼周正。
赵秀兰。
村支书的远房外甥女。
棒梗在晒谷场见过两回,都是远远看一眼,没搭上话。
她没注意到草垛后头藏着人,径直走到棚子西侧那排干草垛前,弯腰去解捆草绳,准备搬两捆回去喂牲口。
棒梗的目光钉在她身上,喉结滚了一下。
乡下这些天见的姑娘,不是晒谷场上汗津津的女社员,就是知青宿舍里灰头土脸的女知青。赵秀兰虽说也是庄户人家的闺女,但胜在收拾得利索,身段在粗布褂子底下勾出一道曲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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