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自个儿不舍得,倒让别人奉献,这算哪门子道理。”
孙建平的脸从红变紫。
笑声灌进耳朵,比骂他两句还难受。
他看了半天,最后把铁锹从地上一拔,转身跳进自己那段渠里,弯腰猛挖,后脑勺对着所有人。
周志强和李满仓散了,各回各的工段,走得比来时快得多。
沈孟生拔起自己的铁锹,扛在肩上,往吴琳登记的位置走。
身后陈凯推了下眼镜,嘴角动了一下,什么都没说,低头回去接着挖。
明芳站在原地多看了沈孟生的背影两秒,然后也转身回了自己的工段。
中午歇晌,日头正毒。
河滩上没遮没挡,众人挪到上游一片柳树荫底下,石头当凳子,窝头就咸菜就是一顿。
社员和知青混坐在一块,几个老汉抽旱烟,谁也不说话,累得连嚼窝头的力气都省着使。
沈孟生坐在离人群稍远的一块河滩石上,水壶搁在膝盖旁边,闭着眼养神。
上午的工段他已经交了,吴琳拿铅笔在草稿纸上记完了数,满工。
吴琳的草稿本子摊在河滩中央一块大青石上,半截铅笔压在页脚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组各段的土方数字。
她本人被第五组的社员叫走了,去上游核对一处测量偏差,临走时随手把本子搁下,想着一会儿回来接着誊。
没人在意一个草稿本子。
除了李大娘。
五十出头的妇人蹲在大青石旁边,手里捏着半个窝头,嘴巴嚼着,眼珠子却没看窝头。
她儿子周大壮在第四组,干了一上午,工分册上写着四分半。跟沈孟生的满工搁一块看。
她咽下嘴里那口窝头,咽得有点费劲。
周大壮从小在地里滚大的,十六岁就跟着他爹下田,论庄稼把式,村里同龄人没几个比得过他。
结果一个城里来的毛头小子,搬砖比他快,挖渠比他快,工分比他高。
这事搁谁身上都不舒坦。
但李大娘不是孙建平那种蠢货,不会冲上去跟人吵。
她的目光落在草稿本子上。
四下里目光散开,歇晌的人各顾各,有的啃窝头,有的眯眼打盹。吴琳还没回来。
李大娘伸手去够旁边的水碗,胳膊经过草稿本上方的时候,手指顺势一带,翻到了记录第三组的那一页。
沈孟生的名字后面,铅笔写着一串数字。
土方量、折算标准、对应工分,清清楚楚。
她的拇指指甲在数字边缘蹭了一下。
铅笔字迹浅,容易改。
动作很快。窝头遮着手,指甲尖在纸面上划了两下,把“三”字的一横抹淡,又把旁边的数字尾巴顺手拖长,看起来像是吴琳自己写潦草了。
改完了。
前后不到三秒,手缩回来,窝头塞进嘴里,嚼了两口。
然后她把身子往旁边的妇女那边歪了歪。
“我说句不该说的话啊,同样是两条胳膊两条腿,咱们庄户人家的小伙子拼死拼活都拿不满工,一个城里知青倒是回回满?”
旁边剥咸菜疙瘩的赵家媳妇手顿了一下,抬头看她。
李大娘叹了口气,略带委屈地说道:“这里头要说没门道,我是不信的。”
赵家媳妇没接话,但眼珠子转了一下,往沈孟生坐的方向瞟了一眼。
另一个蹲在石头后面的老婶子嘴快:“什么门道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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