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问医生在唐咏心面前,都是尽量挑着好听的话说的:目前情况稳定,各项指标都在好转,只需要继续观察几天……
可等他走出病房,单独面对倪劭廷时,说的话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。
因为昨天唐咏心被送来医院时,情况远没能这么轻描淡写。
由于肌肉细胞过度劳损,她抽血查出来的ck值高到逼近横纹肌溶解的诊断标准。如果不是送院及时进行了紧急补液,把那些肌红蛋白冲淡并代谢掉,一旦堵塞肾小管,下一步就是急性肾衰竭。
“心电监测一直开着,防的正是这个。”医生继续说,“高钾血症会影响心肌传导,严重的话会导致心律紊乱,甚至骤停,所以需要密切观察。”
“现在数值已经降了一些。”他翻到下一页化验单,指了指上面的数字,“如果保持这个下降趋势,一周内就基本脱离危险期了。”
倪劭廷刚要松一口气,医生又说了下去:“还有一个问题。她左臂的枪弹擦伤,创面表层感染虽已暂时控制,但只是初步稳定,仍有恶化可能。淋雨、长时间失温和脱水,会使机体免疫功能显著下降。目前肺部听诊未闻及明显啰音,她本人也没有咳嗽、气促等呼吸道症状,但仍处于肺炎高风险警戒期。今晚是关键观察期,一旦半夜出现发热,必须立即处理。”
这些医嘱,倪劭廷都没有和唐咏心说过一个字,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害怕得几乎没有合过眼。
他只能在病房那张陪护椅上坐着,闭着眼睛养神,耳朵却始终提着。
唐咏心每一次翻身,每一次呼吸变得稍重,每一次睡梦中含糊的呻吟,他都会立刻睁开眼睛,确认她有没有发烧,伤口有没有恶化。
半夜,唐咏心忽然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,起先是轻微的一两声,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咳嗽。她的胸口随着每一次咳声大幅起伏,两道眉痛苦地皱起来。
倪劭廷伸手一探她的额头,是滚烫的。
“唐唐?”他俯下身,掌心覆在她额头上,声音压着心慌,“唐唐,能听到我说话吗?”
她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,眼皮耷拉着,整张脸烧得泛红。
倪劭廷马上按了呼叫铃。
值班医生来得很快,一番检查下来,初步诊断为细菌性肺炎,轻症。
“幸好发现及时。”医生说,“唐小姐平时身体不错,没有基础疾病,感染才没有往更坏的方向走。先调整用药,控制体温。”
倪劭廷却一点都不觉得轻松。他站在床尾,看着护士换上一组新的输液瓶。药水沿着输液管往下落,唐咏心的额头贴着退热贴,眉心微蹙,似乎在睡梦中也不舒服。
他认识她这么久,她连感冒都少有,最多不过是偶尔吃多了,肠胃不消化。
可如今,她只能躺在病床上,左臂缠着纱布,右手插着输液针管,脸烧得通红,连他喊她的名字,她都只是迷迷糊糊地应一声,又昏睡过去。
都是因为他,如果不是和他在一起,她就不会遇到这种事。
倪劭廷喉头发紧。
醒来的头两天,唐咏心烧得昏昏沉沉,浑身难受,脑子也迟钝。倪劭廷问她什么,她总要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,话到嘴边又忘了要说什么,有时想着想着就又睡过去了。
胃口也差,喝完米汤便不想再碰任何东西。
倪劭廷也不催她,一碗粥凉了又换,换了又凉。
等到烧退了,人也清醒了,唐咏心才慢慢意识到一件奇怪的事,除了查房的医生和换药的护士,她见到的人只有倪劭廷。
他不止白天在,夜里也在,像是把她所有的吃喝拉撒全包办了。
喂水、喂粥、擦脸、换衣服,连她要去卫生间,他都半步不离地守在门外,有时候甚至想跟着进去陪她。被她瞪了一眼,他才尴尬地停住脚步。
唐咏心实在没法在他面前解决这种事。好几次憋到脸通红,才硬生生挤出一句:“你……你能不能往外站一站?”
倪劭廷沉默地退出去,但没走远,只守在门口。她一有什么动静,他就敲两下门,问一声:“你没事吧?”
唐咏心最开始忍了下来。
她知道倪劭廷是怎么想的,从找不到她的那几个小时开始,到绑匪提出交易,再到医院里她昏迷不醒……他大概把这几天积压的不安,全部化成了寸步不离的看守,是怕她再出事。
所以她可以体谅他的心情。
事实也确实如此。
唐咏心除了左臂那道伤,身上还有多处擦伤和挫伤,背上、腰侧、膝盖、小腿,全是那夜攀爬石壁时磨的、灌木丛刮的、被碎石硌的……
倪劭廷自从见到后,生怕护工不够仔细,动作重了会碰疼她,所以不肯假手于人,非要自己来照顾。
只是长此以往不行,他们都需要尽快回归正常的生活。
所以唐咏心终于忍无可忍了。
这天她靠在床头,朝他正色道:“我要一个女护工。”
倪劭廷坐在床边没动,手里还端着半碗晾温的粥:“我照顾你不好吗?”
他不太情愿。
他现在处于一种极度不信任任何人的状态,仿佛只要让外人靠近她,她就会再次从他眼前消失。
唐咏心看着他眼里那种几乎藏不住的焦灼,心里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好。”她放软声音,“但你二十四小时守着我,我怕你还没等我出院,自己先倒下了。”她指了指他眼底那片青灰:“你这几天睡过整觉吗?”他不只要照顾她,还要处理很多事。
倪劭廷沉默了很久,最后到底还是让步了,找来了欢姐,知根知底,人也细致,又一直照顾唐咏心起居饮食。
趁倪劭廷被赶去休息,唐咏心才抓住空档问欢姐:“欢姐,怎么一直没看到有人来看我?”
她人缘不至于这么差吧?发生这么大的事,又住院好几天了,之前是发烧没法见人,可这两天好多了,怎么还是连一个朋友都没见到?甚至连个果篮都没收到?
欢姐被她问得怔了怔,说话前还特意看了一眼病房门口,确认倪劭廷不在,才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:“哪能呢?太太和小姐想来,唐少爷和陈少爷他们都来过,何生也来过,都被倪生一个个挡回去了。说你需要静养,等好些了再见不迟。”
果然是倪劭廷能做出的事。
欢姐停顿了一下,声音更低了些:“听说文化公司那边的事,都是唐少爷在处理。施小姐打电话来家里找过你,我按倪生的吩咐,说你有事不在港城,她就没多问了。”
唐咏心默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