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嘉朗看出了她的异样,放下筷子问她:“怎么了?去个洗手间回来就魂不守舍的。”
“没事。”她摇了摇头,没有多说。
下午去工厂,唐嘉朗带她参观了印刷车间。唐氏在深城投资的这个印刷厂,设备都是从德国和日本进口的最新机型,已经全面投产,除了承接港城唐氏旗下报业的订单,也开始接本地业务。
唐嘉朗边走边给她介绍行情,普通的黑白印刷,成本只有港城的三分之一,而像他们杂志这种彩页的印刷成本会高一截,因为印前制版技术要求高,一个熟练的电分机操作师在深城月薪也要几千块,是普通工人的五六倍。
但即便如此,综合算下来,也比港城便宜至少三成。如果他们的发行量再增加,单价还能进一步压低。
唐咏心看了一会儿操作师的调色过程,又翻了翻旁边的样张,色彩还原度和清晰度都相当不错,和港城的水平不相上下。
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”她放下手里的样张,转头对唐嘉朗说,“合约到期之后,我们的杂志就转到这边来印。”
两人很快谈妥了转厂印刷的具体细节,唐咏心又顺势说起了进军内地市场的初步想法。
唐嘉朗听完略作沉思,才缓缓开口:“阿wing,你要清楚,内地的出版体系和港城完全不同,刊号申请、内容审批、发行渠道……每一样都是门槛。而且内地经济发展虽然快,但目前的消费水平和港城还是有差距,我们的杂志定位偏高端,能不能打开市场,不好说。”
他在深城组建分公司有段时间了,更了解这边的营商环境和政策法规。
唐咏心并未反驳,她明白“橘生淮南则为橘,生于淮北则为枳”的道理。
唐嘉朗说的是实情,现在或许还不是拓展市场的最好时机。
但她更清楚,内地的消费升级会来得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快。她不需要一步到位,只是想在风口出现之前,先行探路,提前落位,为未来的机会做好准备。
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,只是笑了笑:“我知道,先看看再说吧,我不会乱来的。”
两人并肩走到厂区门口,正在等司机开车过来,却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激烈的争执声。
“是你说的!你说这里发展好,我才辞了国企的铁饭碗下海的!”一个嘶哑的声音喊道,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,“现在我房子卖了,钱投进去了,你说撤就撤?”
“老钟,我也没想到会是这样……那老板说不投就不投了……”另一个人的声音低了下去,又是愧疚又是无奈,“我对不起你,但我这边也是实在撑不住了。”
“你撑不住?我呢?你让我怎么办?为了这事,我老婆说要跟我离婚了!”
“不如……和我一样,先找个工作吧。”
两人又争执了几句,最终不欢而散。
唐咏心看过去,竟然又是钟朋春,他站在原地,低着头,肩膀塌了下去。
那被揉皱的计划书从他手里滑落,啪地掉在地上,被风卷着翻了几页。
唐咏心想,一天之内遇见他两次,简直像是送到手边的机会,她转头看了唐嘉朗一眼,唐嘉朗也正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疑问。
“二少,帮我撑个场。”她低声说了一句,然后迈步走上前,用普通话说,“你好,我们中午见过的。”
钟朋春抬起头,看到是一个年轻女人,愣了一下,才想起是在酒楼帮他捡计划书的人,有些局促地点了点头:“哦,是你……谢谢你。”
“我们刚才无意中听到你和那位先生的对话。”唐咏心没有拐弯抹角,“你提到的艺术印刷项目,我和我的合伙人都很感兴趣。”
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,双手递了过去:“我这次来深城,就是考察有什么合适投资的方向,方便聊聊吗?”
钟朋春接过名片,低头看了一眼,抬头是港城的一家文化公司,居然还是港商?他抬起头看了看唐咏心,以及后面跟上来的唐嘉朗,普通话这么好的港商他还是第一次遇到。
唐嘉朗站在几步之外,虽然没明白唐咏心到底要做什么,但基于对她的信任,他没有出声拆台。
四处碰壁的钟朋春,没想到会在这样的绝境里迎来一线转机。他已经快要一无所有了,也没什么可被人骗的了,抱着这样的心态,他没怎么犹豫就点了点头。
于是三人就在附近找了个地方坐下。
钟朋春从那个破旧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计划书,应该是备份,比之前被揉皱的那份新许多。
唐咏心接过来,翻开看了几页,心里就有了判断。
说实话,如果不是她事先知道钟朋春日后会在这个领域闯出名堂来,单看这份计划书,她是不会想投钱的。
字里行间全是热情和理想,没有竞争对手调研,没有盈利预期,甚至连最基本的成本核算都写得含糊不清。“艺术印刷有前景,填补国内市场空白”……这些话听起来热血沸腾,但对于任何一个理性的投资者来说,都太空泛了。
唐咏心合上计划书,没有急着表态。
她想起了钟朋春的故事,他本来是国企的技术骨干,九十年代初辞职下海,带着一身技术和满腔抱负来到深城,结果头几年四处碰壁,赔光了积蓄,借遍了亲友,最惨的时候连房租都交不起。后来靠着借来的钱和银行贷款,租设备、招人手,一步一步把厂子做起来,最终成了国内艺术印刷领域的标杆人物。
现在的他,应该正处于最艰难的那个阶段。
这份计划书确实不行,但这个人,值得投。
唐嘉朗坐在旁边充当吉祥物,全程保持着礼貌的微笑。他对这份计划书更不感兴趣,他现在已经忙得很,哪有精力再研究一个新项目?要不是为了唐咏心,他连坐都不想坐下来。
要是她在这里掉根头发,他以后就不用回港城了,倪劭廷会宰了他。
唐咏心开门见山地说:“钟先生,我们公司在港城是做出版的,也算行业相关,你这个艺术印刷的想法很新。”钟朋春眼中刚燃起希望,却又听到她说,“但说实话,这份计划书不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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