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咏心向来不打没准备的仗。出席庆功宴前她就把港城电讯业的格局摸了个大概,免得和别人聊起来的时候一无所知。
倪氏旗下的电讯公司正是港城第四家获得牌照的运营商,也是港府打破行业垄断的一次尝试,所以庆功宴的规格不低,政商界的各路人物云集。
出席宴会当晚,唐咏心发现现场并没有记者。倪劭廷解释说,白天的启用典礼已经招待过媒体了,晚上是纯粹的商业宴请。
他侧头看了她一眼,见她神色如常,不由得问:“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紧张?”
“我为什么要紧张?”唐咏心挽着他手臂,松弛地反问,“这不是倪氏的主场吗?在你的地盘上,你还能让我受气?”
倪劭廷被她这句话堵得哑然失笑,随即正色道:“那不能,谁让你受气,我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唐咏心笑得从容:“那不就得了?”
她参加过很多财经峰会、行业论坛以及政商会议,怎会怯场?只不过以前她都是作为媒体人坐在台下记录,现在是作为倪劭廷的女伴站在聚光灯下。对她来说,今晚真正的挑战不在于场面大小,而在于如何应对倪家的这些人情往来。
毕竟,如无意外,以后她还会和倪劭廷出席更多这样的场合,这只是开始。
倪劭廷一进场,自然是全场的焦点。
作为他的女伴,唐咏心自然也吸引了诸多目光,她一概坦然受之,态度从容。
不断有人和他们打招呼,倪劭廷便一一为她介绍:这位是某某集团的执行董事,那位是某某银行的副总裁,这位是邮电署署长助理,那位是某区议员……每一个名字和头衔都很有分量,唐咏心都默记在心,适时地点头致意,加一两句得体的寒暄。
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,很多人削尖了脑袋想要向上社交,为的就是人脉升级、资源互换。
但唐咏心知道,跨越圈层不是靠倪劭廷带她出席一场宴会就能完成的,打铁还需自身硬。她如果没有真本事,就算认识了再多的大人物,人家也记不住她的名字,或只当她是倪劭廷的附庸。
不过她没有过多的内耗,能接住的话题就接,接不住的就微笑倾听,交给倪劭廷去处理。
倪劭廷也很周全,无论去哪儿都带着唐咏心,维护的姿态做得很足。
他没有把她当作一件挂件,而是郑重其事地向每个人介绍她的身份;也不会将她晾在一旁独自去应酬,而是让她真正融入自己的社交圈子,不让人看轻了她。
他一路带她去到倪仲尧跟前,老爷子正和几位叔伯聊天,看到他们过来,停下话头,打量了唐咏心一眼。唐咏心大大方方地和各位长辈打招呼,问什么答什么,应对得体,不卑不亢,也不急于表现自己。
倪仲尧看在眼里,心里不得不承认,除了没有家世这个硬伤,她各方面确实没得挑,长相、气质、谈吐、胆识,都配得上自己孙子。
而在宴会厅的另一边,倪振邦端着酒杯,脸色却不怎么好看。
他侧过头,不满地对身边的许宝娴说:“你怎么不阻止他们在一起?这样的人家,怎么能进倪家的门?”
许宝娴面上维持着贵妇的得体温婉的微笑,看都没看他一眼,声音温和却带着刺:“这样的人家,是什么人家?你有时间还是管好你外头那些莺莺燕燕吧,劭廷自己会拿主意。”
倪振邦皱了皱眉:“那怎么一样?劭廷是长子嫡孙,未来的新抱,必须门当户对……”
“当然不一样!阿心有学历有能力,不是随便来个人能比的,而且劭廷这么大的人,自有分寸。”许宝娴打断了他,不咸不淡地嘲讽,“再说了,你没看老爷都同意了?轮不到你来操心。”
管不住自己的人还想来管儿子,他配吗?
倪振邦被噎了一下,脸色更加难看,但又碍于面子不能发作。他顺着许宝娴的目光看过去,正好看见唐咏心不知说了什么,倪仲尧竟然笑了起来。
唐咏心在说倪氏最近几项对内地的投资都很有前瞻性。
京城的东方广场改造项目,沪城浦东的商业开发项目都已经签约了。倪氏上个月还在深城成立了投资集团,准备填海造高级海边住宅区,预计投资一百二十亿,而港口开发还在洽谈中。
新港督刚上任,局势未明,很多人都说倪仲尧激进大胆,但唐咏心认为这些布局,再过十年回头看,都是眼光独到的决策。
倪仲尧到了这个年纪,什么好话没听过?原本只是客套地听听唐咏心的奉承,没想到她对倪氏的业务动向了解得这么清楚,不止之有物,而且很有大局观。他再一次对她刮目相看,嘴角也浮起了笑意。
不一会儿,倪振邦和许宝娴也过来了。唐咏心跟着倪劭廷见了礼,礼貌地唤了一声“伯父、伯母”。
许宝娴笑着应了,倪振邦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多说什么。虽然他心里对唐咏心一万个不满意,但也没有给她难堪。在这种场合,大家都是体面人,他不会做出有失身份的事。
唐咏心是第一次见到倪劭廷的父亲,父子俩的眉眼有几分相似,但气质截然不同。
他和许宝娴站在一起时十分和谐,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对恩爱夫妻。
但她知道他们实际上早就是貌合神离、相敬如冰了。她不由得在心里佩服许宝娴,对着一个花心大萝卜还维持这份气度和涵养,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。
接下来唐咏心又见了倪劭廷的二叔三叔夫妻。
二婶樊家敏面上挂着笑,但看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打量,让唐咏心本能地不太舒服。三叔夫妻倒没看出什么,话不多,态度也温和,至少表面上挑不出毛病。
谈家也在今晚的受邀之列,谈信舟跟着父亲谈永泰来的,而谈丽蕴既是周家儿媳,又是谈家长女,自然也要出席。
谈信舟自打见到唐咏心后,目光就不自觉地追随着她的身影。
之前见她,她都是t恤牛仔裤的随性打扮;后来在他家姐的婚礼上,她已经让他惊艳过一次;没想到今天的她,更是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谈丽蕴不知道他们之前在电脑城碰过面,注意到弟弟的目光一直黏在唐咏心身上,心里叹了口气。她碰了碰他的手臂,压低声音道:“你姐夫跟我说,他们的感情很好,是奔着结婚去的。你没机会的,趁早收了那份心思。”
谈信舟被说中心事,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,下意识反驳:“姐,我不是……”
“不是最好。”谈丽蕴的语气认真起来,“你这种书呆子,来十个都不是廷少的对手。我只有你这个弟弟,我不希望看到你受伤。”
“……我知道的。”谈信舟垂下眼帘,掩去眼底那一丝落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