糖水铺里暖黄的灯光笼着他们,窗外是尖沙咀渐渐沉寂的夜色。街上行人稀少,偶尔有一两辆的士驶过,车灯在玻璃上一闪而过,随即消失在街道的尽头。
店里的音响放着刚发行不久的《似是故人来》,梅姑独特的嗓音低沉婉转,正唱到那句“但凡未得到但凡是过去总是最登对”,那旋律悠悠荡荡,衬着碗里升腾的热气,有种说不出的安逸,仿佛时间都慢了下来。
唐咏心斟酌了一下,才开口:“其实我更倾向于和二少合作。”
倪劭廷没有立刻表态,只是“哦?”了一声,尾音微微上扬,示意她继续说下去。
唐咏心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碗沿,说着自己的考量:“我是这样想的,我自己从头做起不是不行,但速度太慢了。我对这行的门路不熟,租写字楼、请人、管理还有对接出版社,每一项都要时间去摸索。现在市场刚刚热起来,如果我的精力都耗在这上面,拖个半年才把新作品推出来,风口可能就被别人占了。”
明年开始,会有越来越多的日系少女漫画被引进,竞争会越来越激烈。
她看着倪劭廷,又说:“和二少合作的话,他的出版社有现成的渠道,我可以把精力放在创作上,这是目前最快的方法。但你上次提醒我,深度合作最好和唐氏分开。所以我就一直在想应该怎么做更妥当?”
“你能想到这一层,已经很好了。”倪劭廷认可地点头,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,发出笃笃的轻响。
“阿朗这个人,做朋友没问题,讲义气,不计较。但做生意,他比较懒散,也不够狠心。如果你和他的出版社合作,短期内会很顺利,因为他不会跟你争利;但长期来看,唐氏盈利能力不足,债务规模攀升,万一出了什么问题,你很难不被波及。我那天提醒你,不过是希望你有所准备,免得将来被动。”
唐咏心沉默了一会儿,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。
唐嘉朗人好,好到有时候不懂得拒绝别人,尤其是对家里人。将来唐氏出事,他不可能袖手旁观,而与他合作的人,也很难置身事外。
唐咏心笑着揶揄:“幸好唐二少不在,不然听你这么说会伤心吧?”
“他在我只会说得更狠,他是他,唐氏是唐氏。”倪劭廷说了一下他和唐嘉朗的关系,他虽然和唐嘉朗交好,却不太看得上他哥的做派,也不便插手他家的事。
唐咏心这才知道,他和唐嘉朗从小学到中学一直是圣保罗的同学,十几二十年的交情,也只有真正的朋友,才会把话说得这么不留情面。
她虚心地请教:“那你的建议是?”
“你和阿朗合作,无非两条路。”倪劭廷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,姿态松弛,却带着一种天然的掌控感,“一是你加入他成立的工作室,做他旗下的主笔或者主编,拿人工加分红。这条风险小而且省心,但你话语权有限,你的作品版权、人脉资源难免和唐氏捆绑,说白了就是受制于人。”
唐咏心点了点头,没有打断他。
“二是你和阿朗合作,但不是和他的出版社。具体来说,就是你和他共同成立一家文化公司或者工作室,独立于他现有的出版社之外,也独立于唐氏。你负责内容和创意,他负责资金和渠道,按投入比例分成,这样你不但有决策权,而且不会和他现有的出版社混在一起,也不容易被唐氏牵扯。”
唐咏心认真地听着,像是在消化他说的话。
“我建议是选二,而且一开始就要说好,版权归属怎么算?决策权怎么分?万一将来理念不合,你想往东,他想往西,你有没有退出的机制?所有可能扯皮的地方,一个字都不要模糊。”
这些问题一个一个抛出来,每一个都精准地打在要害上。
唐咏心确实想过合作的事,但这些细节还没有深入考量。
她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道理,虽然她以前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过好几年,但毕竟不是做生意出身,对这些门道确实不如他看得透彻。
想到这里,她之前打算的事也要提上日程了。
倪劭廷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,忽然笑了一下:“难得见你这么听劝。”
“只要说得对的建议,我一向很听劝的好不好。”唐咏心白了他一眼,重新拿起勺子,“只是你没见过而已。”
“是吗?”倪劭廷挑了挑眉,“那以后要多见见才行。”
他的“多见见”饱含深意。
唐咏心假装没听懂,低头吃糖水,雪耳的胶质在唇齿间化开,甜而不腻,温度刚刚好。
店里换了一首歌,《每天爱你多一些》的前奏缓缓流出,在这样的夜晚听来,竟莫名生出几分暧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