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咏心就知道,不过隔着薄薄的门板,先前她和几位叔伯的对话,倪邵廷全听见了。
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,她把买回来的菜放在厨房灶台上,随口把阿豹和文叔的旧怨,以及对方那点龌龊心思说了。
“所以你要卖楼走人?”倪邵廷听完,走到她刚才站的位置,目光扫过墙角那台闪着雪花的16寸电视,正在重播最近大热的《今生无悔》,讲的也是家族恩怨、儿女情仇,该说不说,十分应景。
唐咏心点头:“嗯。”
“你这样,同斩脚趾避沙虫有咩分别?”他习惯了训下属,语气难免凌厉,一针见血地指出,“就算你搬去沙田,他再找到你呢?跟着再搬?你都识得讲,楼只会越来越贵,你换得几多次?”
他说得很现实也很有道理,唐咏心也想过。她把通菜拿出来摘,低着头说:“所以我不一定买楼,或者会继续出去读书。”
她话说一半留一半,其实她更想找机会回内地发展,但她和他不熟,没必要交底。
倪邵廷脸色稍霁,朝她走近一步,两人之间隔着一张餐桌,看着她说:“你就没想过找我帮忙?毕竟我还欠你个人情,你完全可以提要求。”
“不需要到你出马,太大阵仗啦,”唐咏心笑了一下,“我自己搞得定。”
其实她不是没想过“挟恩图报”,这念头在知道倪劭廷身份的那一刻确实闪过。
但一想到他自己也危机四伏,跟他的何展森还躺在医院生死未卜,她的直觉就告诉她,他们之间这点短暂的因危机而起的交集,最好就在他离开时画上句号。
各人有各人的战场,不必越界纠缠。
他们不过是认识还不到二十四小时的陌生人,她从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,靠别人,不如相信自己。
倪邵廷抿唇不语,下颌线绷得紧,有势不借,真不知道该说她聪明还是不聪明。
其实他没发现自己很双标,别人巴结他,他不高兴,唐咏心不巴结他,他也不高兴。
唐咏心没再说话,摘好菜就拿到厨房去洗了。
她买菜的时候只挑了自己想吃的,管他喜欢什么,她也不一定能做出来。
以前她一个人住,总不能天天点外卖,偶尔也下厨,手艺还算过得去。
只是这旧唐楼没有抽油烟机,排气扇通风不够猛,厨房又小,一开火,油烟味就窜得满屋都是。
倪劭廷的洁癖本来很嫌弃这油腻腻的环境,可他没有,只是看着那抹在烟火气里来回走动的纤细背影,看着那被热气熏得微红的脸颊出神。
洗切焯炒,镬铲和镬头碰撞出带着烟火气的声响。
唐咏心动作利落,通菜炒得脆绿,蒸水蛋嫩滑,豉汁排骨咸香,清蒸石斑火候刚好。
就这样也耗去近一个钟头,端上餐桌时,早已过了午饭钟点。
倪邵廷看着桌上的菜,几道再普通不过的家常菜,摆盘也毫不讲究,只是热气腾腾地盛在白瓷碟里,都是清淡的口味,她大概是记着他身上有伤。
如果唐咏心知道他在想什么,大概会告诉他别自作多情,她只是顺手做了自己会做也会吃的菜。
两人对坐着吃饭,没有说话,只有碗筷轻微的磕碰声和电视传出的声音。
这场景,竟莫名生出一种奇异而短暂的宁静,甚至……有一丝不该有的类似家常的错觉。
不过唐咏心是破坏气氛的高手。
她吃完最后一口饭,放下筷子,抬眼便问:“terrance,你大概什么时候走?”
倪劭廷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,他抬起眼,看着她,眼神有点沉。
半晌,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:“今晚。”
“哦,晚上人少,不容易被发现。”唐咏心也察觉到他的不满,很是敷衍地找补,“额,我只是想说,没买晚上的菜,你要还在,还是吃餐蛋面。”
她会下厨,不代表喜欢一天三餐煮饭。
倪劭廷放下筷子,觉得背上伤口隐隐作痛,连带着胃口也败了,盯着她,牙关无声紧了紧。
傍晚,天色将暗未暗,门再次被拍响。
唐咏心觉得自己快要对拍门声产生ptsd了,以前习惯了有事手机联系,现在这种频繁的、直面陌生或半生不熟访客的状态,换做i人估计原地爆炸,就是她这个半e半i的也没好多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