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泰斜睨一眼蔡忠顺,加重语气道:“不知怎得?刺史果真不知?”
蔡忠顺听了,脸上露出几许尴尬与窘迫,半晌犹豫道:“若镇将指的是拖欠节府赋税,其实……唉,镇将于某有救援之恩,某便实相告,曹州情形我不得而知,然我濮州各县,暂时实在是拿不出这笔钱粮……”
说着,他抬头看向陈泰,反问一句:“镇将以为,王、黄二人袭掠各州县前后,当真是念故乡之情,才不曾攻掠濮曹二州?”
陈泰听得一怔,旋即神情古怪道:“刺史这话……你等莫不是用州县仓库内的钱粮,贿赂王、黄二人,以换取草军不攻打州县?”
这话一出,蔡忠顺当即面露惊慌,一面压压手示意陈泰小声,一面几番四下张望,待确认周边皆是陈泰麾下将领,这才稍稍松了口气。
而看着他这般惊慌模样,陈泰心下愈发肯定,同时神情也愈发古怪。
毕竟,似他们这等镇遏使的职责,便是御守一方州县,缉盗缉寇,然而蔡忠顺等人,竟拿州县内仓库内的钱粮去贿赂草军,怪不得还拖欠节府一大笔钱粮。
这事……可大可小啊。
陈泰看了两眼蔡忠顺,旋即问道:“出兵一事又怎么说?今年三月时,草贼攻郓州,薛公向四方求援,平卢军尚能绕过泰山,连赶六七百里路程驰援我郓州,然濮曹二州,距郓州不过一二百里,却不发一兵一卒……”
蔡忠顺叹息道:“某不敢隐瞒镇将,当时未发兵救援,并非不愿,而是不敢。昔日王仙芝起兵之初,我等也曾响应薛公号令,派出藩军,可结果……薛公一仗葬送五千步骑……”
“唔……”陈泰稍稍有些尴尬。
故节度使薛崇于他有提携之情固然不假,但其不善用兵,却也是实话。
“再者,我等当时也未料到郓州竟能守住……”蔡忠顺惊异地看了眼陈泰。
陈泰思忖片刻,谓蔡忠顺道:“适才关于贿赂草军一事,我权当没听到,若刺史有心解除误会,不妨亲自向刘行军请罪,但刘行军作何处置,我也不得而知,刺史自行择之。”
“这……唉。”蔡忠顺轻叹一声。
见此,陈泰又补了一句:“依我个人之见,刺史当寻个时机,向刘行军解释清楚这事……刘行军最是忌讳你濮曹二州暗通草贼,不听从节府号令……若刺史主动请罪,刘行军或会网开一面,仍用为镇将,只是未必还在濮州……”
“多谢陈镇将提点。”蔡忠顺心下会意,忙抱拳感谢。
少顷,待蔡忠顺告辞离去后,王峻冷笑一声,对陈泰道:“都头以为,这厮适才那番话,有几句是真的?”
陈泰目视着蔡忠顺离去的方向,平静道:“应有七八分可信……就拿贿赂草贼一事来说,其身为镇遏使,却私下与草贼媾和,以钱粮交换草贼不攻州县,此足以叫节府将其罢免,应当不是搪塞之词……当然,几县是否私下截留部分,那便不知了。”
“这倒也是。”王峻恍然地点点头。
“走吧,先撤回楚丘。”陈泰催促身边诸将。
“是。”诸将抱拳领命。
而与此同时,黄巢亦带着孟楷来到古汴河南岸,望着尚在对岸歇整的天平军,谓孟楷道:“仍叫郑瑀、田锐率五千兵驻扎在此,阻止天平军南下,若是见那陈泰率骑兵渡河,便任由他去,一旦其步军出动,立即截击!”
孟楷轻笑道:“昨日其强渡时,曹州兵损失颇巨,而今日这仗,濮州兵也折损过半,仅剩郓州兵还算完整……料想短期内应不敢再南下。”
“若如此倒省心了……然未必。”黄巢微微摇了摇头,旋即好似想到了什么,对孟楷道:“遣个人去联络看看那崔安康如何?”
“巢帅的意思是……策反他?”孟楷脸上浮现几丝微妙神色,略一思忖后,摇头道:“他怕是不会答应。”
那崔安康可是济阴镇遏使兼曹州刺史,怎么可能投奔他草军?
“也未必定要策反他,叫他给我等通风报信也足够了,正好我也想问问他,这天平军新任的张姓节使,究竟姓甚名谁,是何来历。”
“这……他未必会答应吧?”
“不见得。”黄巢摇摇头道:“这路天平军主将,我猜多半是那张姓新帅身边人,若是寻常郓州的军将如此明目张胆叫濮曹二州兵马冲杀在前,二州的兵将怕是早已闹腾起来……然其却未闹腾,乖乖顺从,可见这主将必是那新帅心腹……观此人器重郓州兵,而轻视濮曹二州兵马,崔安康的处境,怕是也甚为堪忧,未必不肯与我等暗通……”
孟楷心下了然,当即道:“待会我叫费浑过河去打探一番,看看其驻扎在何处。”
“唔。”
当日,天平军撤回楚丘县,陈泰麾下寿良都,与李崇义麾下郓州兵,仍入驻城内,而濮曹二州兵马,则依旧驻扎在城外。
黄昏前后,草将费浑率骑兵渡河,直至楚丘县外,窥探到曹州刺史崔安康麾下兵马驻扎的位置。
待确认了那崔安康驻军之地后,费浑又率军退离数里,旋即召来麾下一名较为机灵的骑兵,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给对方,叮嘱他道:“此乃巢帅亲笔所书,你携此信去见那曹州刺史崔安康,亲手交予他。若你办成此事,还能活着回来,我擢为你队正。”
“遵令!”
那骑兵虽有些忐忑,但更多还是激动,将黄巢的书信揣在怀中,直奔楚丘城外曹州兵马所驻之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