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志明在家门口站了一整夜。

不是站着没动。他坐了一会儿，又站起来，去厨房倒了杯水，没喝，又倒掉。来来回回折腾到凌晨三点，孩子被吵醒哭了一嗓子，媳妇在里屋骂了句什么。

他没听清。

脑子里只有那张纸条——“铜链带走了，下一步别再碰废宅。”

纸条是谁塞的，他不知道。但写这话的人，至少知道三件事：他去过废宅，他拿走了油布包，他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活。

知道这三件事的人，往少了算，也有两个。

天刚蒙蒙亮，方志明穿好衣服出了门。他没走昨天那条路，拐进菜市场，在卖豆腐的摊子前排了十分钟队。买了两块豆腐，用油纸包好，提着就往轧钢厂走。

门卫拦了他。

“方副科长，您不是被停职了吗？”

“我来取私人物品。停职又不是开除，衣裳和笔记本总得让我拿吧。”

方志明把豆腐往门卫窗台上一搁。“这块给嫂子。”

门卫看了看豆腐，又看了看他。

“您等会儿，我得打个电话。”

电话打到技术科。科长刚到，还没泡上茶。听完门卫的话，他把茶叶罐往桌上一顿。

“让他在传达室等着。”

方志明在传达室的长条凳上坐了二十分钟。期间有两个上早班的工人经过，看见他，脚步都快了几分。昨天拆箱的事已经传遍了车间，方副科长偷换元件——这消息比厂报跑得快。

科长打完电话，又给厂办去了一个。

杨厂长的回复很干脆：“让他进，保卫科派人跟着。不离手不离眼。”

二十五分钟后，方志明在两名保卫科干事的陪同下走进了技术科办公室。

办公室已经被翻过一遍。桌面上的材料全部清走，抽屉拉开又推回去，铁皮柜上贴着封条。只有窗台上放着他的搪瓷杯和一件旧棉袄。

方志明弯腰拿起棉袄，抖了两下。

“就这些。再让我看看抽屉里还有没有我的笔记本。”

保卫科的人没拦。封条贴在铁皮柜上，抽屉上没有。

方志明拉开第一个抽屉，里面空了。他又拉第二个。里面只有半盒图钉和一本旧台历。

他的手停在第三个抽屉上。

阎解放就站在办公室门口。

他没进屋。左臂绷带换了新的，右手插在军大衣兜里，靠着门框。

方志明拉开第三个抽屉时，手指碰到了抽屉底板。底板比正常的厚了一点。他的指甲在边缘刮了一下，停住了。

“方科，你的笔记本在哪个抽屉？”保卫科干事凑过来。

“不在这儿。可能是清场时收走了。”方志明把抽屉推回去。

阎解放在门口动了动鼻子。

办公室里有一股淡淡的炉灰味。不是暖气片的，是烧过纸的那种。混在搪瓷杯里隔夜茶水的酸味中间，不太明显。

但阎解放闻到了。

他昨天来的时候，这间屋子刚被封存，暖气烧着，没有炉灰味。

方志明昨晚收到纸条后没去跑路。他先来了这儿。

阎解放没吭声。他退后两步，让方志明从门里出来。

方志明抱着棉袄，脸上的表情很平。走过阎解放身边时，他甚至点了点头。

“阎同志。”

“方科。”

客气得跟在食堂排队打饭碰上了一样。

方志明往走廊尽头走。何雨水靠在消防栓旁边，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假装喝水。

方志明经过她身边时，何雨水看见他左手袖口里夹着一个东西。不大，硬的，被棉袄遮着。

她的手从搪瓷缸子上移到了腰间。

赵铁柱从另一头走过来，脚步不紧不慢，手里拿着块抹布，像是刚擦完玻璃。

方志明在走廊中间停下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阎解放还站在办公室门口，没跟过来。走廊两头各有一个人，但都没有堵路。

方志明深吸一口气，继续往前走。

他走到技术科老式煤炉边上。炉子已经灭了，但铁皮围子还有余温。

方志明弯腰系鞋带。

何雨水在二十步外，看见他从袖口里滑出一只小铁盒，直接塞进了炉膛的灰堆里。动作很快，系鞋带的姿势一点没变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