缸底方寸之间,蜷缩着一个小小的孩童。
未满两岁的安安世子安然蜷缩在地,眉眼恬静,呼吸匀净,脖颈间稳稳挂着一枚温润玉扳指——那是安逸王府世代传承、唯一能证明世子身份的信物。
漫天火海、屠门绝境之中,他竟安然熟睡,未受半分惊扰。
那一刻,薛礼心头涌起劫后余生的狂喜与万幸。
苍天有眼,忠良不绝,终留一丝血脉!
他小心翼翼将孩童护在怀中,塞进贴身战袍夹层,以铁甲布料层层裹护,遮得严严实实。趁着火场混乱、众人无暇细看,他悄然翻越王府后墙,将安安秘密安置在王府近处一处常年无人居住的空宅,妥善藏匿,不留半点痕迹。
安顿好遗孤,他毅然折返烈焰未熄的王府废墟。
他立在满目焦土之中,故意一遍遍高声呼喊王妃与世子的名讳,声声落空,声声悲怆。
只为演足徒劳搜寻、一无所获的假象,掩尽天下人耳目,护住这唯一的幸存稚童。
“谦儿。”
薛礼敛尽眼底波澜,轻声唤他,语气刻意放缓,藏住最深的真相:
“当年火海屠门,朝野尽知,安逸王府满门覆灭。世人皆以为,两岁稚童困于烈火,绝无活命可能。”
他刻意停顿,不再深说半句。
真假虚实,暗流棋局,皆需静待水落石出之日。
“那一日,王府上下数十口人,主仆、婢仆、护院、杂役,无一人幸免,尽数葬身火海。”
“我走出王府时,周富贵依旧疑心不散,命人将我周身细细盘查。我故作颓败绝望、心力俱碎之态,不反抗、不辩驳,任人搜检,彻底打消他们的疑虑。”
“自此,一代忠勇安逸王府,满门蒙冤,一夜湮灭,成了朝堂禁忌、无人敢提的陈年旧案。”
往事落尽,满堂死寂,唯有烛火轻轻跳跃。
薛之谦静静听完全部经过,心口沉甸甸堵得发慌,满腔悲凉、愤懑与无力层层堆叠。
看着父亲眼底深埋的疲惫、痛苦与隐忍,他沉默许久,终究压下心绪,带着忐忑与坚定开口:
“父亲,如今朝堂风云再起,秦知韫一众旧部旧事重提,试图翻案。我心中已然有了决断,想要为忠良鸣冤,为旧案求证。”
“只是我怕前路凶险,祸及将军满门,一直犹豫不定。”
他既有伸张正义的赤诚,亦有顾及家族安危的审慎。
薛礼抬眸,眼底悲怆尽数褪去,余下一身将门傲骨、坦荡风骨。
他语气温和却字字铿锵,掷地有声:
“去吧。”
“随心而行,随义而动。”
“我将军府世代忠良,从不畏权、不畏势。纵使前路倾覆、风波万丈,纵使此事落败惹祸上身,我薛家子弟,顶天立地,从来没有贪生怕死之辈!”
一句嘱托,彻底扫尽薛谦心中所有犹豫与顾虑。
悬压多日的心彻底落地,眼底亮起坚定灼灼的光。
他郑重起身,对着薛礼深深躬身一拜,姿态恭敬,满心敬重与感念:
“多谢父亲。”
千万语的体谅、万般难的感激、一身敢赴风波的勇气,尽数凝于二字之间。
拜别父亲,薛谦转身走出书房。
夜色深沉,晚风微凉,他步履沉稳,心底却波涛翻涌。
今夜,注定无眠。棋局已动,风波将起,他已然决意入局,无惧前路风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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