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前头蹲着个老人,怀里搂着个三四岁的孩子。
孩子嘴唇裂着口子,眼皮耷拉,嘴一张一合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老人从怀里摸出个破碗,碗底刮得干干净净,就剩碗沿上一圈干了的粥痕。
他拿舌头舔了舔碗沿。
舔了很久,很认真。
然后把碗递到孩子嘴边。
孩子伸出舌头舔了一下,又缩回去了。
老人看着孩子,那张干得裂了口子的脸上,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他只是拿手,在孩子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。
拍一下,说一句什么,听不见。
王巡检看见了这一幕。
他抓着刀柄的那只手,忽然就松了。
松了之后,那只手开始抖。
他转过身去,背对着栅栏,冲身后一个弓兵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那弓兵愣了一下,快步跑开了。
......
周文渊赶到的时候,风比早上更冷了。
他下了轿子,脚下一滑,被旁边的衙役扶了一把。
他推开衙役的手,走到木栅栏前头站定,看着栅栏外那片人。
一千多口子挤在官道上。
前排的抓着栅栏,后排的还在往前涌。
有人喊,有人骂,有人蹲在地上不吭声。
周文渊张了张嘴,喉咙里堵得厉害。
他想说“都起来”,想说“县衙管你们”,可看着那些人的眼睛,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那些眼睛里什么都有。
有急的,有怕的,有指望的,也有什么都不信的。
风又刮过来,把人群里一个孩子的哭声吹到他耳朵里。
那哭声又细又弱,哭了两声就没劲了,像是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。
周文渊转过身,对邵县丞说了句:
“搭棚子,现在。”
声音是哑的。
......
太阳已经升到头顶,粥棚搭了起来。
可北风没停。
粥棚的破油布被吹得哗哗响,锅底下火苗子被风压得横着跑,烧得费劲。
几个衙役围成一圈给火挡风,自己冻得鼻涕往下淌,也顾不上擦。
第一锅粥熬好了。
粥没有预想的稀,上面还飘了几片菜叶子。
周文渊到底还是心软,让衙役多放了些米。
锅盖一掀,米香混着热气被风卷出去。
流民们闻着味儿往粥棚这边跑。
先是一个两个,然后一片一片,全往粥棚涌。
“排队!排好队!”一个衙役扯着嗓子喊。
没人听。
跑在前头的孩子冲到锅边上,被另一个衙役一把拽住后领:
“站住!排队去!”
孩子被拽得往后一仰,挣扎着还要往前扑。
他身后已经挤上来七八个人,全是闻到味儿赶来的。
有人手里拿着破碗,有人抱着孩子,有人光着两只手就来了。
一个瘦高个汉子从人群后头往前挤,旁边的人被他拨得东倒西歪。
有人骂了一声,他头也不回:
“我孩子两天没吃东西了!让开!”
前头一个妇人被他挤得差点摔倒,手里的碗磕在地上,裂了一道缝。
她蹲下去捡,后面的人直接踩着她腿边挤过去。
她抱着碗站起来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硬是没掉下来。
衙役们赶紧把锅围住,拿身体挡着。
可流民越聚越多。
前排的往前涌,后排的还在跑。
一个老人被挤得蹲在地上,两只手护着脑袋,嘴里含含糊糊喊着什么,没人听得见。
“都给我站住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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