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圣躬违和,宜静养。”
静养。
谁都知道,那盏灯快灭了。
只是没人敢说。
殿里比外头还冷。
十六根金丝楠木柱撑着高阔的藻井,殿门洞开,寒气从丹陛上吹进来,把殿角的十六盏铜灯吹得火苗直晃。
御座空着。
那把椅子,周元璟从小看到大。
太子坐在殿中偏东的位置,那是监国以来的惯例。
他左手边是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,六十出头,坐在绣墩上,腰弯着,眼皮耷拉,像在打瞌睡。
首辅梁世昌站在文官班首,六十四岁的人了,须发白了大半,腰板却还直。
次辅林忠维一身绯色官袍,紧随在梁世昌身后。
再往后,是内阁诸臣。
武官那厢,五军都督府的几位都在,大都督朱崇武站在最前。
再往后,京营的几个总兵、勋贵子弟,站得倒是齐整。
可细看,有几个眼皮子在打架。
这大冷天的被从被窝里拽来开朝会,搁谁也不乐意。
殿里站了文武官员有四五十号人。
周元璟先开了口:
“北屏城的事,诸卿都知道了吧?”
殿里没人接话。
这种事,谁先开口谁倒霉。
安静了足足三息。
这三息里,周元璟在等。
等一个愿意先开口的人,等一个自己人。
兵部尚书于继业终于出班。
他年纪虽四十四五,可头发白得早,看着比实际年龄老十岁。
“回殿下,塘报已到。臣已令职方司加紧核报详情。”
“鞑子退了?”
“退了。据报已过洪山口,往北撤了。”
周元璟点了下头,然后抬起眼扫了一圈殿里:
“谁还有本奏?”
兵部侍郎冯冀出班。
此人是东宫一系,三十五六,面白无须。
他站在殿中时,目光先往武官班次那头扫了一圈。
“北屏城破,何绍庭殉国,臣深痛之。北屏城是燕北镇防区,杨延义身为燕北镇总兵官,守土有责。”
“北屏城被围一月,杨延义调度失当,守备不力。臣请殿下问责。”
武官班次里,燕北镇参将奚乐山的指甲掐进了笏板。
他是杨延义的老部下,这回进京述职,正撞上这档子事。
他嘴唇动了动,被身旁同袍不动声色拽了一下袖子,硬咽了回去。
前排一个老勋贵回头瞥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又转回去了。
那一眼里什么意思,奚乐山懂。
殿里安静了片刻。
礼部右侍郎董勉之从班次里走出来。
“冯侍郎说杨延义守备不力,下官深以为然。杨延义有错,该查查,该办办。”
满殿的人齐齐看向他。
董勉之话锋一转:
“可下官有一事不解,冯侍郎说杨延义守备不力,下官想请问”
“杨延义三次调兵,冯侍郎可知兵部驳了几次?”
此话一出,文官班列里的于继业,淡淡地看了董勉之一眼。
董勉之自问自答:
“兵部驳了三次。第一次,经略行辕让他就地筹措粮草。”
“第二次,杨延义自己掏银子买粮,却被说未奉调令。”
董勉之的声音洪亮,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没有第三次。因为有人参他擅调边军,意图不轨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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