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抬头时,脸上那点懒洋洋全没了,腰也直了。
“内镇抚司的文书。”他声音低了下去,把文书合上,双手递还给石头,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:
“敢问是哪位大人当面?”
石头往赵承烨那边偏了偏头。
头目的目光跟过去,在赵承烨身上停了片刻,然后快步走过来。
到了马前,他抱拳躬身,声音又低了几分:
“小的甘霖县巡检司弓兵什长黄大柱,不知大人驾到,失礼了。”
赵承烨骑在马上,居高临下地扫了一圈路卡。
棚底下那几个弓兵全站起来了,碗也放下了。
他这才开口:
“黄什长,辛苦了。文书看过了?”
黄大柱连声应道:
“看过了看过了。大人公干,小的不敢耽误。”
他回头朝棚子那边一挥手:
“抬杆!”
两个弓兵小跑着去抬栅栏。
赵承烨朝石头递了个眼色。
石头会意,从怀里摸出钱袋子,翻身下马,走到黄大柱跟前,压低声音:
“黄什长,一点茶钱,给弟兄们润润嗓子。”
黄大柱的手往后缩了一下,不敢接:
“这、这怎么好意思......”
石头把钱袋子往他手里一塞,笑了笑:
“拿着吧。大热天的守着路卡,不容易。”
黄大柱握着钱袋子,手指头捏了捏厚度,脸上的汗珠子冒得更快了。
他弯腰朝赵承烨的马前又行了个礼,声音比刚才还恭敬:
“多谢大人体恤!大人一路顺风!”
赵承烨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他一边催马,一边在脑子里想着。
那块牌子是管用,可管用的地方多半在官面。
底下这些卡子,山高皇帝远,他们认的是银子。
一块牌子能吓住甘霖县的巡检,可吓不住巡检手底下靠山吃山的弓兵。
今天这个黄大柱见了牌子就缩手,那是因为他见过世面,知道内镇抚司四个字的分量。
换一个愣头青,未必有这么识趣。
这就是大明基层的规矩,跟皇帝姓不姓周没关系,跟银子姓才有关系。
以后商会往岭南做生意,这一路所有路卡、水卡的关系都得要打通。
不然每次都靠银子开路,那叫赔本买卖。
可打通关系这事,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是另一回事。
大明朝的商路,表面上是官道驿路,人人都能走。
可实际上,每过一县,有巡检司的卡子。
每渡一河,有河泊所的抽分。
每进一府,有税课局的落地税。
这些还都是明面上的。
暗地里,路卡归巡检司管,巡检司归知府管,知府归布政使司管。
一层压一层,一层一个规矩,一层一个价。
没有背景的商号,走一路,扒一层皮。
到了地头,本地行会再给你来一遍。
行会说这货归我卖,你就得低头。
不低头,行会一封帖子递到衙门,第二天你的货就成了“来路不明”,扣你没商量。
所以大商号背后都有人。
漕帮背后是府衙,黑龙帮背后是兵备道。
一环一环,拴在一根绳上。
没拴上的,早被挤出去了。
四海商会现在在惠安、承平、归德三县能横着走,是因为赵承烨这个人本身就是当地的“背景”。
他是百户,是内镇抚司的人,是周文渊的合伙人。
可出了怀安府,这些全归零。
岭南那边认他是谁?
他得从零开始,再搭一次线。
所以有了这次的护送。
_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