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楼上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,像风吹过铃铛。
赵承烨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。
苏姈今日穿了件浅杏色的窄袖衫,下面一条青碧色马面裙,外头披着件薄薄的披风,头上照旧戴着帷帽。
“赵百户,你方才站在船头一动不动的,是在学话本里那些侠客临风而立吗?”
她的声音软绵绵的,顺着风飘下来。
赵承烨想回嘴,但胃里一阵翻涌,他整个人直接往下一蹲。
这一蹲,把旁边两人吓一跳。
刘彪大嗓门喊道:
“百户?怎么了这是?!”
李长顺已经蹲到他旁边,手足无措,只知道把水壶往他脸前怼。
苏姈收了笑,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切的关切:
“别围着了,你们家百户这是晕船了。”
李长顺“啊”了一声,“晕船?惠安那么多水,怎么还晕船?”
赵承烨也顾不得什么形象,一屁股坐在船板上。
他闭着眼,心里把李长顺这憨货骂了个遍。
惠安水多又怎样?
他上辈子加这辈子,就没正儿八经坐过船。
船工们在甲板上来回忙活。
一个老船工从旁边经过,瞅了眼坐着的赵承烨,又瞅了眼举着水壶的李长顺,咧嘴笑了。
“公子头回坐船吧?这江面看着平,船底涌子大。别坐着了,越坐越晕。起来扶着船舷,往远处看,别盯着水。”
赵承烨哪儿听得进去。
他满脑子就一个念头:老子以后再也不坐船了。
正难受着,眼前忽然出现一抹青碧色的裙角。
赵承烨没力气抬头,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
“苏小姐,我现在没力气跟你斗嘴。”
“谁跟你斗嘴了。”苏姈从袖子里摸出个小瓷瓶,在他眼前晃了晃,“呐,含一颗。”
赵承烨勉强抬了抬眼皮。
那瓷瓶拇指大小,青白釉,瓶口塞着个红绸子。
他实在没力气去接,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句:
“这什么玩意儿?”
“药,含的。怎么,怕我给你下砒霜呀?”
赵承烨心说,你要真想弄死我,何必这么麻烦?
他手指动了动,没抬起来。
苏姈没再逗他,蹲下来,把瓷瓶塞进他手里。
她蹲下时,披风下摆铺在船板上,压出一片褶子。
赵承烨没工夫欣赏,光顾着用最后那点力气把瓶塞拔了。
瓶口一斜,滚出来两颗黑亮的小药丸。
一股子薄荷混着丁香的味儿直冲鼻窍,他脑子里的昏沉竟然清明了半分。
他拣了一颗扔进嘴里,压在舌根下头。
凉意一路漫到后脑,胃里那阵翻涌慢慢往下坠,不往上顶了。
过了小半盏茶的工夫,赵承烨才扶着船舷站起来。
李长顺见他站起来,把水壶往前一递:“百户,喝茶!”
赵承烨摆摆手,“拿把椅来......”
李长顺把水壶交给一旁的刘彪,然后颠颠跑去搬了把竹椅过来。
赵承烨在船头坐下,后背靠着船舱,闭着眼,脸色还白着,但至少不用再坐在船板上丢人现眼了。
苏姈站在他斜对面,倚着船舷看他。
赵承烨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,眼也不睁地说:
“想笑就笑,别憋着。”
苏姈轻笑一声:
“我方才已经笑了呀,你没听见。要不要我再笑一次?”
赵承烨嘴角抽了下,终究没接这个茬。
他算是看明白了,这女人哪怕给他递药,也非得先看他出够洋相再伸手。
不过,这药确实好使。
也不知道她是从哪淘来的,比前世那些晕车药还管用。
“这药叫什么?”
“不是买的。一个老郎中用海里的草和山里的几味药配的。我觉着有用,就带了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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