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氏手里的针停住了。
她慢慢抬起头,就那么看着赵承烨,好一会儿没说话。
赵承烨被她看得心里发毛,那点理直气壮慢慢没了。
“娘,你这么看我干什么。”
宋氏把针线往笸箩里一放,坐直了身子。
小白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,从水碗边抬起脑袋,嘴边还挂着滴水珠,左右看了看,又低头继续喝。
“你告诉娘,苏姑娘家里,到底是什么来头?”
赵承烨嘴唇动了动,却没声音出来。
他不知道。
他是真的不知道。
苏姈跟淮王府有关系,是中秋那晚才知道的。
可淮王府跟她家是什么关系,她在家里又是什么位置,她为什么一个人跑到惠安县来,又为什么赖在他这儿不走......
这些问题,他一个也答不上来。
他能说出口的,只有一句:
“她家里......情况挺复杂的。”
宋氏皱了皱眉,“怎么个复杂法?”
“就是......”
赵承烨在脑子里搜刮了半天,也没找到一句能糊弄过去的话,索性叹了口气道:
“娘,我也不瞒你,她家里到底什么来头,我不知道。”
“我问过,被她几句话就绕回来了。”
宋氏点点头,没再往下问,低头又补了一针,动作比方才慢了很多。
“三郎,苏姑娘一个姑娘家,没名没分地住在咱家,日子长了,街坊邻居能不嚼舌根?”
“她虽然每次都避着人,可这院子就这么大,哪能回回都躲过去?”
“万一哪天被撞见了,传出去,你让她一个姑娘家怎么做人?”
赵承烨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想到苏姈那副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性子,笑了一声:
“娘,她不在乎。”
“她不在乎,是她心大。你一个男子,该护住她的时候,不能光靠着人家不在乎。”
赵承烨没再犟嘴,闷闷应了一声。
宋氏又说:“那孩子,娘是真喜欢。不仅长得跟天仙似的,性子也好,对娘也亲。”
她说到这,抬起脸来看他,“可三郎,娘不踏实。”
“她这样的姑娘,你拿什么把人留在身边?”
“娘不是看不起你,三郎,你很好。如今也是正六品,百户,手底下有兵,外头有买卖,可要跟她比,还是够不着。”
“这世上的事,不是你觉得好,人家就肯跟你过。”
宋氏把这些日子憋着的心里话全都吐露了出来:
“娘不是怕她不好,是怕太好了,咱家留不住。”
“娘最近夜里总睡不踏实。说不清是怕你在外头出事,还是怕苏姑娘只是咱们家的一场梦。”
赵承烨仰头看了看天,日头正好被一片薄云遮住,院子里暗了一瞬,又亮起来。
他知道宋氏在怕什么。
可他比谁都怕。
苏姈住在西厢这些日子,他每天回来,穿过垂花门,看见她坐在桂花树下看话本,或者听见她跟宋氏说话的声音,心里就踏实。
可越是踏实,越觉得不真实。
娘说怕这是一场梦。
他何尝不是。
只是有些话不能说透。
说透了,连他自已都接不住。
他低头看着小白。
猫已经喝饱了水,正拿爪子洗脸,洗得吧唧响,压根不关心这院子里两个人类在愁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