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了十几步,回头一看,那孩童扑上去把饼抓了起来,也没吃,揣进怀里就钻进棚子。
铁二问道:“怎么不吃呢?”
牛勇回:“家里还有人。”
铁二不吭声了。
赵承烨忽然想起万震说过的话。
十户有七八户空了,地荒着没人种,村子整片整片地荒。
他以前听的时候只觉得远,这会儿才明白,万震说的一点都不夸张。
他以前一直觉得,自已从三河镇一路爬到惠安,已经算见过世面。
现在还没踏进怀安府的大门,就先被城外这片棚户上了一课。
进了城,街面忽然就变得热闹起来。
青石板路,两层的砖楼,路边的铺子挑着各种幌子。
卖绸缎的、卖药材的、卖文房四宝的,门脸一个比一个光鲜。
偶尔有轿子经过,前后仆役簇拥,把路人生生挤到街边。
铁二又活过来了,东张西望,眼睛不够使。
赵承烨却没觉得轻松。
他看见一顶缎面小轿从面前过去,轿夫脚上的布鞋半新不旧,鞋底还沾着城外的黄泥。
前后几个仆役在喊“让开”,路边的行人像被风刮开的落叶,纷纷往路边缩。
他忽然又想起城外那个孩子。
那孩子接过饼的时候,连眼睛都不敢抬。
那双脚上没有鞋,脚背上的泥壳裂成一块一块的。
他住在离这座城门不到二里路的棚子里。
二里路,怕是比三河镇到怀安府还要远。
轿帘低垂,看不到里面的人,只看见那匹拉车的马都比城外的孩子吃得好。
墙里墙外,像两个天下。
他自嘲地摇了摇头。
自已才吃饱几天饭,想这些做什么?
他们沿着大街走了两刻,在四方客栈要了几间房。
铁二把马丢给店里的伙计,揉着大腿说:
“大东家,那马是不是吃了我半条命?”
赵承烨胳膊发酸,大腿内侧也磨得生疼,但没吭声。
男人嘛,不能刚上路就认怂。
铁二是个例外。
他已经在商量雇轿子了,被牛勇斜了一眼:
“点卯去,还坐轿?你当你是千户大人啊?”
铁二翻了个白眼,把嘴闭上了。
几人先吃了顿饭。
路上都没怎么吃,这会儿菜一端上来,铁二跟饿死鬼投胎似的,半碗饭两口就下去了。
赵承烨吃得慢,他一边嚼一边透过窗户看街面。
这就是府城,比惠安县大出去不知多少,光这条街,就比永安坊和丰乐坊加起来还长。
行人们穿着也不一样,长衫居多,偶尔有几个短打的,也是替长衫提包袱、跑腿。
他正嚼着,隔壁桌两个商人模样的正小声嘀咕。
“昨晚上又有一船粮到了,比市价低两成。”
“谁的货?”
“还能是谁,漕帮。听说从麟游府下来的。”
“漕帮不是不管粮价吗,怎么突然放粮了?”
“谁知道。八成是看今年秋收不错,想把西街那帮散户压一压。等小粮商死绝了,他们再慢慢涨价。”
赵承烨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他听进去了。
漕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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