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衙大牢的门,里外都是包铁皮的木门。
钱老六知道,这两扇门之间隔着两重天。
他已经在这间单人牢房里待了一天一夜。
昨日被衙役从丰乐坊的老巢里叉出来,扔进这间四面墙一扇门的屋子。
外头的天光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,透气孔里漏进来的光线从左边墙根挪到右边墙角,又慢慢消失。
这段时间里,他想了很多。
他想起自己在惠安县横着走了这么多年,哪条街上的商户见了他不得点头哈腰?
城南义气里他说一,没人敢说二。
可现在呢?
他被关在这间破屋子里,连个说话的活物都没有。
他也想起了刘文中。
从他被抓进来,到现在,天都黑过一回了,刘县丞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他起先还安慰自己。
刘县丞是什么人?
惠安县十三年的坐地虎,连知县都得看他脸色。
自己在公堂上咬死了没松口,刘县丞肯定会想办法捞他。
可等了一个时辰,没消息。
等了两个时辰,还是没消息。
等到天黑,狱卒送了碗稀粥过来,粥稀得能照见人影,他扒了两口就放下了,心里开始发毛。
等到第二天天亮,他眼底已挂了两团乌青,嘴唇干裂起皮。
刘县丞不会不管他吧?
他孝敬了他那么多银子,现在出了事,刘县丞总不能......
钱老六没敢往下想,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嘴巴。
不会的。
刘县丞不是那种人。
他还有用。
城南义气还有那么多产业,那么多铺面,离了他,谁能替刘县丞管?
他不能慌。
刘县丞一定会派人来。
走道里响起脚步声。
钱老六猛地抬起头,整个人从榻上弹起来,冲到牢门前,两只手抓着栅栏往外看。
狱卒掏出钥匙,铁锁哗啦啦一阵响,门被推开了。
王攒典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抱胳膊的宋捕头。
钱老六愣怔片刻。
这个虎背熊腰的汉子,像溺水的人捞住浮木一样,猛地抓住王攒典的袖子,死死不放。
他声音都在打颤:“老王!不,王大人!你可算来了!”
“刘县丞呢?刘县丞是不是让你来捞我的?我就知道......我就知道刘县丞不会不管我!”
王攒典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上那双脏兮兮的手,不动声色地把袖子抽回来。
钱老六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声音里还带着一缕未消的颤音:“王大人,您坐,您坐。”
王攒典没坐。
牢房里就一张矮榻,上头铺着条打补丁的褥子。
他扫了一眼墙角那张蜘蛛网,目光落回钱老六脸上,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和干裂的嘴唇,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。
钱老六见他不动,心里又慌了几分,嘴上却更殷勤了,开始掰手指头数:
“王大人,您帮我跟刘县丞说说,等我出去,我一定好好报答他。”
“我城南义气往后几个月的平安银,全孝敬给他老人家。还有我上个月新纳的两房小妾......”
“老六。”王攒典开口了。
声音不大,但钱老六立刻闭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