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姈把话本合上,掀帘往窗外看了一眼。
芦苇从车窗外一丛一丛地退过去,月光把苇穗照得毛茸茸的。
她的目光扫过路边一个穿短褐的瘦高背影,那人正沿着土路往镇子方向走,步子不紧不慢。
她秀眉微微皱了皱。
那个背影有点眼熟,像是在哪儿见过。
但她今晚脑子里装的事太多,一时没想起来,也没费神去想。
她放下帘子,继续说道:“鲁老大在码头混了半辈子,这点信誉还是有的。”
“但码头帮里头不止他一个人。王麻子虽然被你除掉了,难保没有第二个、第三个。黑龙帮能塞一个王麻子进去,就能塞第二个。”
“小姐的意思是,码头帮里还有他们的眼线?”
“只是防着万一。这批货关乎接下来的谋划。成了,以后的事就好办了。”
冬青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下头。
他没再劝。
马车继续往前,码头的火光从芦苇梢上透过来,隐隐约约能听见工头的号子声。
冬青控着马又往车旁靠了半步,手搭在刀柄上,目光扫着路两边黑黢黢的芦苇丛。
......
赵承烨走后,鲁老大在木棚里又坐了一会儿。
油灯的火苗还在晃,墙上那两个忽长忽短的影子只剩下一个了。
他把茶碗端起来,发现碗里的茶已经喝完,又搁下了。
那小子说的话不好听,但每一句都戳在关键点上。
王麻子的死因,新巡检要来,这些事他当然知道。
他在码头混了半辈子,这点风吹草动要是看不出来,码头帮早就被人吞了。
但看出来是一回事,被人当面把形势分析得明明白白是另一回事。
“老吴。”他朝棚子外头喊了一声。
门帘一掀,进来个五十来岁的老头,手里拎着个铜壶。
这人是码头帮管账的,姓吴,从前在镇上开过茶馆,后来茶馆倒闭了,辗转来到码头,跟了鲁老大十几年。
码头帮上下都叫他吴叔。
“疤爷派来的那小子,怎么说?”
鲁老大把赵承烨的话拣要紧的讲了一遍。
陈刀怎么提前知道新巡检的消息,怎么趁空档抢地盘,怎么先动王麻子断码头帮的手脚,最后怎么一定会盯上码头。
吴叔听完,啧了一声。
“这小子查得比咱们还细。”
“他不是查的。”鲁老大摇了摇头,“他是算的。”
吴叔思忖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:“照这小子说的,陈刀还真是条疯狗,咬完疤爷下一个就是咱们。老大你是怎么回他的?”
“我没回。”
“没回?”
“这事不是咱们一家的事。”
鲁老大拿起铜壶给自己倒了一碗,也给对面坐着的吴叔倒了一碗。
“陈刀抢的是瓦市,但背后牵扯的不止瓦市。”
吴叔愣了一下,然后明白了。
“你是说,苏小姐那边?”
鲁老大点了点头。
王麻子是苏姈的人除掉的,这件事整个码头帮只有鲁老大知道。
“疤爷想联手,是好事。”
鲁老大站起来,走到棚子门口,看着外头码头上的火光。
“但联手之前,得先问问苏小姐的意思。码头帮能跟陈刀翻脸,但不能跟苏家翻脸。”
“陈刀要的是码头,苏家要的是这条河。哪个更不能得罪,不用我教你。”
吴叔点了点头:“明白。那苏小姐那边,咱们怎么说?”
“如实说。”鲁老大转回身来,“把今晚那小子的话原样递过去,一个字别添,一个字别减。她要是觉得这事对她没坏处,咱们就干。她要是觉得不妥,咱们就再等等。”
吴叔应了一声,站起来就要走时,木棚外传来那个吃饼的年轻人的声音:
“老大,苏小姐来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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