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克扣阵亡将士抚恤，狼心狗肺！”

“拿着军中兵器卖给蛮夷，害我们大祈子弟流血送命！”

怒骂声此起彼伏，一浪高过一浪。

人群之中，烂菜叶、臭鸡蛋、泥土碎石，纷纷被人捡起来，接二连三地朝着囚车抛掷过去。

“啪！啪！啪！”

无数杂物噼里啪啦砸在囚笼木板之上。腐烂的菜叶碎汁溅开，沾染在齐凛的囚服肩头、衣襟，有的碎土块砸在他的脸颊、额角。有一块稍大的土疙瘩重重磕在他的眉骨，瞬间蹭出一道浅浅的红痕。

可齐凛什么反应都没有。

那些属于朝廷二品总兵的荣光、骄傲、桀骜，随着三法司的卷宗、皇帝的判词，尽数化为乌有。

婉儿凭立在高高的窗沿边，居高临下，将街下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。

“吱——”

木门转轴转动，发出一声轻响。

婉儿没有回头。她听出那是陆宴的脚步声。

来人走到她身侧，隔着半步的距离站定了，也望向窗外。囚车已经走远，只看得见街尽头一团模糊的影子，和还没散尽的人群。

两个人就这么站着，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
时间仿佛被拉得悠长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婉儿转过身来。

“陆宴。”

他转过身看她。

“我今天来，是专程向你道谢的。”她道，“第一份谢，是替那些死在边关的将士谢你。”

她停了一下，缓了缓才继续：“第二份谢，是替我自己，替我娘，替昭儿。在边关那几个月，齐凛几次想要我们的命。”

陆宴垂眸望着她。

他的神色沉沉，听着婉儿一字一句说完，脸上没有半分接受谢意的欣然。

“你不必谢我。”

“我只恨我自己动作不够快。”

“你带着娘和昭儿千里逃亡边关，提心吊胆过日子。那些日子，我却只能坐在京城的书房里翻账册。”

他说：“这一声谢，我受得心虚。”

婉儿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。

“陆宴，”婉儿开口，声音稳了些，“你在京城能做的事，和你手里能攥住的东西，就那么多。你又不是神仙，不能一抬手就把齐凛的罪证全变出来。你攒证据、想办法把册子递到陛下面前，这些事，我都知道了。”

陆宴看着她，目光里翻涌着什么。

他终究克制不住，忽然往前迈了半步。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近了，近到婉儿能闻见他身上的清冽的皂角气息。

他抬起手，慢慢地、像在试探什么似的，揽住了她的肩。

婉儿的身子先是一僵。她在想或许她该退开，该说一句“陆大人请自重”。

陆宴的手臂收紧了，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。

她没有退，额头抵在他胸口，闭上眼睛。

他的手搁在她后脑上，轻轻按了一下。下巴抵在她头顶，声音闷闷地传下来：“往后的事，我一件一件补。补到你不用再说谢我，也不用再想着那些旧账为止。”

婉儿没说话。她贴在他胸口的那只手，慢慢攥住了他的衣襟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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