泺源公馆。
二楼走廊里,只有壁灯散发出昏黄的光。
一天一夜,宫本千代把自己关在这间屋子里,整整一天一夜。没有吃饭,没有睡觉,也没有见任何人。她只是坐在黑暗中,反复回想大观园那个夜晚的每一个细节。
她想到了自己布下的天罗地网,一百多名宪兵特务,把大观园围得水泄不通。她想到了佐佐木雄临别前那句冰冷的话,像一把刀子,狠狠剜在她心上。她想到了那些南方军的刺客,竟然在她的眼皮子底下,把枪带进了戏院,从容开枪,又从容逃离。
她更想到了小林樱子。
那个神态悠闲的女人。
枪响的时候,她没有惊慌,没有失措,甚至连茶杯里的水都没有洒出一滴。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,看着这一切发生,仿佛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出戏。
宫本千代的手指,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。她恨。恨那些刺客,恨自己的无能,更恨小林樱子。
她几乎可以肯定,这场刺杀,和小林樱子脱不了干系。就算不是她直接指使的,她也一定提前得到了消息,却故意不告诉自己,眼睁睁看着自己出丑,看着自己在佐佐木雄面前丢尽颜面。
她想冲出去,找小林樱子对质,甚至想拔枪杀了那个恶毒的女人。但她没有。她已经不是那个容易被愤怒支配的宫本千代了。连续的失败和挫折,像一块块磨刀石,将她性格中那些浮躁的部分,一点点磨去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杯中凉透的茶一饮而尽。
她放下茶杯,走到镜子前,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和头发。镜子里的那个女人,脸色苍白,眼窝深陷,但眼神却异常平静。
就在这时,门外响起了敲门声。不紧不慢,三下。
“宫本将军,你在吗?”是小林樱子的声音,一如既往的平静,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,“北平来电话了。佐佐木将军亲自打来的。他很不高兴。”
宫本千代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走到门边,手搭在门把手上,停顿了几秒钟,然后猛地拉开了门。
小林樱子站在门口,看着宫本千代,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,然后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你还好吗?”她问,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。
“死不了。”宫本千代的声音有些沙哑,但很平静。她侧过身,让开门口,“进来说吧。”
小林樱子没有客气,迈步走进了房间。
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让夜风吹进来,吹散了屋里那股沉闷的气息。
“佐佐木将军在电话里发了很大的火。”小林樱子背对着宫本千代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缓缓说道,“他说,他对济南的治安状况,非常失望。他认为我们没有能力保护好帝国的高级官员。他甚至向北平建议,应该考虑更换济南的防务负责人。”
宫本千代站在屋子中央,没有说话。她的双手垂在身侧,握紧,又松开。
“你是怎么回答的?”她问。
“我还能怎么回答?”小林樱子转过身,月光照在她脸上,勾勒出她清冷的轮廓,“我当然是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。我说,是我部署不周,让刺客有了可乘之机。我愿意接受任何处分。”
宫本千代愣了一下。她没想到小林樱子会这么说。按照她对小林樱子的了解,这个女人应该会趁机把所有责任都推到自己头上,然后在北平那边狠狠地告她一状才对。
“你不用这样看着我。”小林樱子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,淡淡地说,“我不是在帮你。我是在帮我自己。佐佐木雄的责难,是针对整个济南驻军的。你倒霉了,我也跑不掉。与其互相指责,让外人看笑话,不如先把这一关过了再说。”
她走到宫本千代面前,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,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:“宫本,我们斗了这么久,也该斗够了。再这样斗下去,只会两败俱伤,让八路捡了便宜。不如,我们暂时放下成见,联手一次。先把眼前的危机度过去,再说其他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