济南城，经二路与纬二路交叉口。

路灯稀疏，光线昏黄，勉强照亮一小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，却将两侧高墙的阴影和巷子深处的黑暗，衬得更加深不见底。

路口东北角，一座早已废弃的酱菜铺后院，蛰伏着二十几个黑影。

他们分成两拨，一拨以大牛为首，潜伏在靠近路口的断墙后，另一拨以小鼠为首，隐藏在堆满破瓦烂缸的角落。辛青莲也在小鼠身边，她换上了一身粗布衣裤，头发用布巾包得严严实实，只露出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。

他们是分批、绕了远路、避开所有可能有关卡和巡逻队的地点，花了两天一夜，才神不知鬼不觉地渗透到济南城外围，又在辛青莲派出的可靠向导接应下，于今夜悄然潜入这处早已选定的伏击点。这里视野相对开阔，能监控路口和两侧街道，后方又有坍塌的院墙和杂乱的棚屋作掩护，便于隐蔽和撤离。

空气冰冷刺骨，没有人说话，只有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。

小鼠和辛青莲靠得很近，借着棚屋破洞外透进来的星光，能勉强看到彼此脸上的轮廓。

“青莲同志，辛苦你们了。”小鼠的声音压得极低，像耳语，“城里这几天，具体情况怎么样？宫本千代和小林樱子，有什么新动静？”

辛青莲微微侧过头，同样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回答：“自从小林樱子到了济南，宫本千代就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、又突然被注射了毒药的疯狗，上蹿下跳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疯狂。命令一个接一个，全是冲着老百姓和我们可能的隐蔽力量去的。搜捕、盘查、加捐、连坐……变着花样折腾。尤其是对经二路这一带，巡逻队明显增多，但都是雷声大，雨点小，做样子给老百姓看，也像是在……等什么。”

她顿了顿，继续道：“还有，火车站那边，一直戒备森严。我的人观察到，最近几天，经常有鬼子的部队，在深夜秘密登车离开，去向不明。车厢蒙着帆布，看不出装的是什么，但人数不少。这很不正常。”

小鼠心里一凛。深夜秘密调动部队？这显然不是针对济南城内的治安行动。鬼子要有大动作！

辛青莲的声音更低了，带着一种深沉的忧虑：“我从外围观察泺源公馆，虽然进不去，但能感觉到里面的气氛，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。以前宫本千代在的时候，那些鬼子兵和勤务人员，虽然凶狠，但总带着一种占领者的傲慢和松懈，走路做事都慢吞吞的。可现在，院子里的人，脚步匆匆，神色紧张，传递文件、发布命令的效率高得吓人。这肯定不是宫本千代的风格，是小林樱子带来的变化。”

小鼠点了点头。小林樱子这个女人，果然不简单。她一出手，就把济南这潭死水搅得天翻地覆，还让宫本千代这条落水狗重新呲起了牙。

“青莲同志，依你看，小林樱子这么折腾，她的真正目标是什么？总不会就是为了在济南城里冒充咱们，抢点钱，败坏一下名声吧？”小鼠问道。

辛青莲沉默了片刻，似乎在整理思路。星光在她眼中微微闪动。

“我的判断是，小林樱子来济南，根本目标，还是在渤海走廊。她搞这些下三滥的把戏，一方面是想离间我们和百姓，制造混乱，逼陈队长或者我们在济南的力量暴露。另一方面，可能也是在麻痹我们，掩盖她真正的意图。”

她的手指，在冰冷的地面上，虚虚地画了一条线。

“渤海走廊的源头，是招远金矿。黄金从哪里流出来，就堵住哪里，这才是最根本的解决办法。小林樱子这么精明的人，不会不懂这个道理。她在济南搞得这么‘热闹’，把宫本千代和我们，甚至老百姓的注意力，都吸引到这里，吸引到‘陈卫国抢劫’这种荒唐事上。那么，她真正的獠牙，很可能已经悄悄张开，对准了更远的东方招远！”

小鼠听得心头一震。

招远！如果鬼子的主力真的秘密扑向招远，以招远那边游击队的力量，恐怕真的凶多吉少！他在牛头镇接应过招远的运金队，听郑强他们说过，招远的抗日形势极其艰苦，鬼子对金矿控制极严，游击队和矿工都是在夹缝中求生，得到的黄金自己一两都不敢留，全都冒着生命危险往外运，支持太行山根据地。如果招远有失，渤海走廊的源头被掐断，那后果不堪设想！

“宫本千代在济南，已经被陈队长打服了，打怕了。”辛青莲的声音带着一丝冷嘲，“就像一条被抽了筋、扒了皮的疯狗，只能趴在地上喘气。是小林樱子来了，给他灌了迷魂汤，打了强心针，他才敢重新呲牙。但这条狗咬向哪里，得看小林樱子手里的鞭子，指向哪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