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山。

磐石堡作战室。

陈卫国站在那张几乎被标记划烂的地图前，背影挺直，像钉在岩石上的老松。

地图上，从招远到寿光，再从寿光到济南，几条粗细细细的线路纵横交错，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炭笔画满了圈、叉、三角符号，旁边是蝇头小楷标注的日期、兵力、乃至道听途说的传闻。

最新的情报，来自辛青莲刚刚送来的一个小纸条，此刻正被他紧紧攥在手心，纸条边缘已被汗水浸得发软。

“队长，歇会吧，眼都熬红了。”大牛瓮声瓮气地劝道。

陈卫国摆摆手，目光依旧钉在地图上，仿佛要透过那些粗劣的线条，看到敌人真实的布防和涌动。

“歇不了。鬼子也没歇着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
腊月二十五，就是后天。这个日期，像烧红的烙铁，烫在所有知情人的心头。

济南城里，关于这批“黄金”和“要犯”押运的消息，已经传得沸沸扬扬。

连街边卖烤地瓜的老汉，都能有鼻子有眼地说出“二十个太君押送，走官道，晌午过青州”之类的细节。

这种诡异的“透明”，让陈卫国后脊梁一阵阵发凉。这不是疏忽，这是阳谋，是宫本千代那毒妇赤裸裸的挑衅！

她把一切都摆到明面上，就像赌徒亮出了底牌，逼着你跟，或者认输。

“队长，”辛青莲掀开厚重的草帘子进来。

她脸色有些苍白，但眼睛亮得惊人，“济南城里的水，彻底浑了。青莲社的姐妹从伪警察局一个股长的小妾那里探到口风，说最近泺源公馆和日本宪兵队来往异常频繁，有几辆罩着帆布的卡车，深夜进出，装的不是货物，听声音像是人，而且不少。但具体去向不明。”

“火车站那个内线呢？”陈卫国头也不回地问。

“他那边也有动静。这两天，从天津方向来的货车皮突然多了两列，停在备用货场，戒备森严，连他们这些内部人都不能靠近。卸下来的东西用苦布盖着，有当兵的把守。他冒险凑近看过一次，苦布缝隙里看到的是……是整齐码放的黄牛皮军靴，还有用草绳捆扎的步枪枪托。”

陈卫国猛地转过身，盯着辛青莲：“天津来的车皮？确定是军用品？”

“确定。他认得那绑枪托的草绳打法，是日军辎重部队常用的样式。而且，他闻到帆布下面有很浓的枪油味。”辛青莲肯定地点头，“但奇怪的是，这些‘货物’卸下后，并没有立刻运进济南城内的仓库，也没有看到有大股部队从车站出来。就好像……凭空消失了一样。”

凭空消失？

陈卫国心脏猛地一缩。

不，不是消失，是化整为零，是潜伏！宫本千代果然留有后手，而且可能是致命的后手！从天津，甚至从河北，通过铁路秘密运兵！利用其绝对控制的铁路线，在半天甚至更短时间内，将一支成建制的、养精蓄锐的部队，悄无声息地投送到济南周边！

这就像一把藏在袖子里的匕首，在你全神贯注应付明处的敌人时，猛地捅向你的后心！

他想起了台儿庄，想起了徐州，想起了太多因为日军掌握铁路机动优势，而让中国军队吃尽苦头、甚至功亏一篑的战例。

两条腿跑不过车轮子，血肉之躯挡不住钢铁洪流，这是当前敌我实力最残酷、最无奈的写照之一。

“还有，寿光那边，我们交通员老宋和老韩，今天上午分别传回来两份情报。老宋说，他亲眼看见松井中队部院子里，鬼子在擦拭武器，清点弹药，驮马也备好了，一副明天一早准时出发的样子，押运人数就是之前说的二十人左右。但老韩的情报说，他在城外三十里的张家集，发现了一个隐蔽的骡马店，昨晚突然住进去三十多个陌生汉子，说话南腔北调，不像本地人，虽然穿着老百姓衣服，但走路、吃饭的姿态，很像行伍出身，而且警惕性极高。他怀疑，这批人可能是伪装起来的鬼子兵。”

两份情报，内容矛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