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窖黑暗。

气氛凝重。

日寇已经将制锦市一带围得里三层外三层，连只蚂蚁都跑不过去，更不要提一个大活人了。

辛青莲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土壁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。只有耳朵，在极度专注中捕捉着地面上传来的、被层层泥土和木板过滤后依然令人心悸的声响。汗湿的短发贴在额前，她清秀而坚毅的脸上看不出慌乱，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专注。

“砰！哐当！”那是粗暴踹门的声音，来自前堂。刘老板惊慌苍老的辩解声隐约传来：“老总……老总，这是做什么？小本生意，家里就……”

“少废话！搜！里里外外，犄角旮旯，都给老子搜仔细了！一只耗子也不许放过！”粗野的呵斥打断了他，日语腔调浓重，透着蛮横。

杂沓沉重的皮靴声立刻在头顶的木板上方响起，仿佛踩在辛青莲的心口。翻箱倒柜的哗啦声，桌椅被推倒的闷响，陶器碎裂的刺耳声音……敌人近在咫尺，与她只隔着一层木板和薄土。她能想象出那些凶神恶煞的鬼子兵和便衣特务，正用刺刀挑开柴堆，用枪托砸着墙壁，瞪大贪婪而残忍的眼睛，搜寻着任何可疑的痕迹。

冷汗，早已湿透了她的内衫，冰凉地贴在皮肤上。她右手紧紧握着一把藏在怀里的、仅有巴掌长的锋利攮子，左手则攥着那本《稼轩词编年笺注》，书的夹层里，是更重要的密码和联络图。如果地窖被发现，这就是她最后的选择。她屏住呼吸，连心跳都似乎放缓，生怕一丝微小的动静，都会引来灭顶之灾。她是青莲社的创建者，是济南地下情报网的重要一环，她知道自己绝不能落入敌手。

皮靴声在头顶来回走动，有时近在咫尺，有时又稍远。

她甚至能听到鬼子兵粗重的喘息和含糊的日语交谈。

“报告！前堂后院，厢房灶间，都搜过了，没有发现！”

“水缸！地窖！有没有地窖？”

“院子里有一口废井，看过了，是枯井，很深，下面没东西。”

“再搜！墙缝！灶膛！床底下！宫本将军有令，宁可错杀一千，绝不放过一个！那女人肯定就在这片！跑不远！”

辛青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废井……敌人检查了废井，但没有发现侧壁的伪装。暂时安全。但还能安全多久？敌人显然已经锁定了这片区域，在进行拉网式搜查。地窖的入口虽然隐蔽，但并非天衣无缝。时间在极度煎熬中一分一秒流逝。地窖里，只有她自己压抑的呼吸和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。外面，偶尔传来远处模糊的爆炸和枪声，以及近处鬼子兵不耐烦的踱步和咒骂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也许是一刻钟，也许更短。突然，头顶传来几声极其轻微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敲击——笃，笃笃。不是刘老板的暗号，而是另一种更急促的节奏。

辛青莲浑身一震，是……自己人？她不敢确定，没有回应，只是将身体蜷缩得更紧，攮子握得更牢。

“噗嗤！”

一声极轻微的、利器入肉的闷响，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，很轻，似乎被人扶住了。然后是第二声，第三声。几声压抑的闷哼和挣扎声，很快归于沉寂。

“青莲同志！青莲同志在下面吗？小鼠！陈司令派我们来的！”一个压得极低的、急切而熟悉的声音在头顶木板边缘响起，带着泰山那边的口音。

是小鼠！他真的带人杀进来了！辛青莲眼眶一热，但强行忍住，用指甲在木板上急促地叩击了三下。

木板被迅速而小心地移开。微弱的天光透入，映出一张沾着烟灰、眼神锐利的青年脸庞，正是小鼠。他身后，还跟着两个同样精悍的战士，警惕地持枪对着前后院门方向。

“快！上来！”小鼠伸出手，语速极快，“外面干掉几个，但很快会有人来！快！”

辛青莲没有半分犹豫，将书塞进怀里，把攮子咬在口中，双手抓住小鼠和另一名战士伸下的手，用力一蹬，从狭窄的窖口窜了出来。窖外，羊汤馆后院一片狼藉，三个穿着黑色对襟衫的汉奸特务尸体被拖到柴垛边。刘老板瘫坐在墙角，面无血色，看到辛青莲出来，眼中露出一丝如释重负。

“走！”小鼠看也没看地上的尸体，一挥手，两名战士立刻一前一后护住辛青莲，他自己则持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匕首，率先向通往后巷的小门摸去。

“等等！”辛青莲低声道，快速走到刘老板面前，蹲下，抓住老人冰凉颤抖的手，用力握了握，眼中满是愧疚和决绝，“刘叔，大恩不谢！快走，离开济南，去乡下避避！这里不能待了！”

刘老板嘴唇哆嗦着，用力点头。

小鼠已经推开后门一条缝，向外观察。巷子里空无一人，但远处已有嘈杂的人声和奔跑的脚步声传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