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鹿宁贴近窗纸,把今天的事一件一件讲给他听。
孟书远记得的红号,胡四藏在米缸底下的原信,那张拖着长撇的条子,顾老太怀里取出的契书,还有契尾那方“京城分号”的印。
最后,她说起宋老先生的话。
“明日老夫也到。”
她说完,等了片刻。
“三块,都齐了。”
顾砚舟的声音隔着窗纸传来,低而稳。
“卷号、信、江月。”
“胡四还没交东西。”
“他会交。”
“你怎么晓得?”
“他没烧。”顾砚舟顿了顿,“一个人真想躲,头一件事就是烧掉。东西还留着,他就还给自已留着一条路。”
风从墙头刮过,枯藤贴着砖墙摩擦,细细地响。
“娘那边呢?”
“汪管事叫她讲五岁,北边官道,冬天。”
窗后没有回应。
沈鹿宁站着等。过了许久,她才听见顾砚舟吐出一口气,随后把呼吸重新压平。
“明天堂上,我不提身世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们铺的那条路,一头要落到谢家门口。我不往那边走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些,“若有人问,我就说是清河本地的弃婴,顾家拾来的。别的,我一概不知。”
“娘那边,我已经托人捎过话。”
“她会改口?”
“她只收了二两银子。”
“她只收了二两银子。”
沈鹿宁把掌心按到窗纸上。
“二两银子,她记了这么多年。她心里那杆秤,比我们以为的准。”
窗纸另一面,很快覆上一只手。
“鹿宁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日堂上,你别开口。”
她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“你一开口,陆家就会想起你是谁屋里的人,想起何掌柜看过的那双手。”顾砚舟一字一字说,“卷子是我的,罪名也是我的。堂上那场,我自已站。”
沈鹿宁没有立刻回答。
檐下的风灯被风推得晃了一下,她的影子落到窗纸边,又退回去。
“我不开口。”
她把掌心往窗纸上压紧。
“但我得在。”
窗后那只手停了片刻。随后,五根手指慢慢收拢,隔着一层薄纸扣住她的手。
柳家商号的后堂一直亮到半夜。
柳如烟回来时,一根簪子已经歪了。她进门就把团扇扔到桌上,端起凉茶灌了半碗,茶水沿着唇角淌下来,她用袖口擦掉。
“见着监临夫人了。”
“她肯见?”
“我递了内务府那张回帖的抄本,又带了一幅松鼠葡萄的小屏。”柳如烟拿帕子扇风,“杜夫人喜欢绣活,捧着那幅屏风看了半个时辰,问是哪位绣娘的手。我说是锦华堂自家养的人,姓沈,乡下来的,手巧,怕见生人。”
“她怎么说?”
“她说她家老爷只认规矩,谁的面子都不给。”
柳如烟把歪掉的簪子拔下来,重新插回去。
“可她又说,陈家拿着内务府的牌子到处查人。这个规矩,她家老爷也得认。”
沈鹿宁坐在灯下,将怀里的契书取出来,重新叠成四折,塞回衣襟。
“东家,歇吧。”
“你歇得着?”
沈鹿宁没有答。
城北柳条巷,巷底那棵歪脖子槐树下,胡家的灶房一夜没有点灯。
胡四坐在米缸旁的矮凳上,背靠着缸壁。油纸包放在怀里,他拿手压着,掌心的汗把纸面洇得发软。
里屋的咳嗽声一阵接一阵。
咳得厉害时,床板便跟着响。他站起来走到门边,听一阵,再回到凳上。
三更,他摸黑起身,把灶台上的参须拿过来,用刀切下一薄片,泡进热水,端到里屋。
老娘半睡半醒,含着参片,含混地说了句什么。
“四儿,你明天还当差?”
“当。”
“早些回来。”
他站在床边,等她的呼吸重新平下去,才端着空碗出去。
灶房里没有灯。他坐回米缸边,后脑勺抵着缸壁,盯着门板底下那道黑缝。
天快亮时,柳家商号的后门被人拍响。
沈鹿宁一夜没合眼,听见动静便起身开门。
秦三娘站在门外,花担没挑,头上的帕子也不见了。露水把她的头发打湿,一缕一缕贴在脸侧。她扶住门框,喘了两口气。
“胡四家门口,多了两个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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