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码头后巷,秃头老汉站在店门口,手里攥着一只小布包。他今天没蹲在门槛边剥豆子,也没让开路。
看见两人回来,他迎上来。
“相公,娘子。”
布包塞到沈鹿宁手里,里面的铜钱碰得哗啦响。
“剩下的房钱,一文不少,都在这儿。”
沈鹿宁没有接稳,布包又被她推了回去。
“老伯,住得好好的,怎么突然”
“好好的?”
老汉拿抹布擦着手,擦了几下,眼睛仍落不到顾砚舟身上。
“今早有人来问,问我店里是不是住着清河来的顾相公。我讲是。那人就说,通关节的便是他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,往店里看了一眼。
“我这店开了三十年,没碰过官司。相公是读书人,读书人的事,我不懂,可官家要拿人,我懂得先封谁。先封店。”
“老伯”
“娘子别讲了。”
他把布包重新塞进沈鹿宁手心,指头还在发抖。
“我知道你们不是坏人。那回相公咳得厉害,我还给他熬过姜汤。可我就这一间破店,年纪也大了,担不起。”
他说着,把脸转到一边。
“今日收拾收拾,天黑前搬走吧。”
顾砚舟伸手接过布包,朝他拱了拱手。
“给老伯添麻烦了。”
“给老伯添麻烦了。”
老汉没应,转身进了灶房。门掩上以后,里面传出一阵咳嗽,停了片刻,又接着咳。
两人上了楼。
沈鹿宁摊开包袱,把衣裳一件件往里叠。她叠得很慢,每放进去一件,都要把衣角抚平。
“领头那四个,没有一个是考生。”
顾砚舟站在窗边,日光从窗缝里切进来,落在他袖口。
“鞋。”
“你也看见了?”
“石阶下面有积水。”他用拇指蹭着窗框上剥落的漆,“记场的人都踩过泥,只有他们没有。”
“还有第四个。”沈鹿宁把一件中衣压进包袱底,“宋宅门口那个醉汉。”
顾砚舟回过头。
“先生门口是谁的眼,龙门前便是谁的嘴。”她把包袱的第一道结系紧,手指没有停,“这几张脸,我认得出来。”
她又系了一道。
“往后若要当堂对质,我不会认错。”
顾砚舟看着她的手,没有接话。
晌午过后,巷子里传来铁器相碰的声音。
两个穿青色公服的差役站在店门口,腰间挂着铁尺。其中一人拿着一卷文书,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。
老汉没有出来。
顾砚舟下楼。
差役抖开文书,红印压在纸角。他照着上面念,声音平平的,像是在念一张与自已无关的纸。
“清河县秀才顾砚舟,着于明日辰时到提调衙门问话。不得延误,不得离城。”
念完,他把笔递过去。
“顾相公,签字。”
顾砚舟接过笔,在文书末尾写下姓名。一笔一画,墨色匀净。
差役低头看了一眼,把文书卷起收好,又从怀里取出一张抄件,拍到门边的桌上。
“给你的。明日辰时,别等我们来抬。”
两人转身离开,腰间铁尺一路磕碰,声音出了巷口才听不见。
沈鹿宁站在楼梯上,手扶着栏杆,看着桌上的抄件。
提调衙门。
提调官许文炳,和孙敬亭有旧。
她走下楼,把抄件拿起来,折了两折,塞进袖口。
巷口忽然有人跑来。
脚步踩在石板上,一下一下,急得连节拍都乱了。那声音越来越近,店门被人推开,撞上墙壁,哐地一响。
张三扶着门框站在外面。
他记头记脸都是泥灰,衣裳后背湿透,贴在肩胛上。一只草鞋不知丢在了哪儿,赤着的脚底全是血口子。
他胸口起伏得厉害,张了几次嘴,才把话挤出来。
“大嫂,家里来人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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