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鹿宁牵了小记的手，把他从顾砚舟衣角上一根一根手指头掰开。

“先让你爸洗脸吃饭，吃完了再让你缠。”

小记不乐意，嘴巴撅起来。被沈鹿宁那个眼神一扫，到底松了手，两条短腿磨蹭蹭挪到石榴树底下，一屁股坐石头墩子上，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爸，怕一眨眼人又不见了。

顾砚舟在井台边洗了脸，接过赵氏递来的帕子擦了擦。面上那层灰褪了，底下的疲色反而更明显。

吃饭的时侯赵氏在旁边坐着，嘴没合拢过。问路上颠不颠，问客栈干不干净，问宋老先生是不是真的留了饭。问得顾砚舟一边扒面一边抬头应她，应了七八句之后碗底见了。

“赵氏，你去后院把晾场的帘子收了，今晚怕是有露水。”

赵氏愣了一下，看看她，又看看顾砚舟，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。站起身，嘴里嘟囔了句什么，拎着围裙角出了堂屋。

小记也被巧娘哄着去了后院看小鸡崽子。院坝里人声散了，堂屋安静下来。

沈鹿宁站起身，走到堂屋门口往院坝里看了一眼。没人。转回来把门掩上。

顾砚舟放下碗，拿帕子擦了手，抬头看她。

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对坐着。灯没点，只有窗口透进来的暮色把他半张脸照得清楚。

沈鹿宁先开口。

“宋老先生那边怎么样。”

顾砚舟把帕子叠好搁桌角。

“肯收我让记名弟子。”

这句话落下来，屋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
沈鹿宁手搁桌沿上，指头收紧了。

记名弟子。不是正式入门那种，但已经是宋老先生那样的人肯伸手拉一把了。有了这层关系，乡试那道坎就不是无路可走。

她嘴角动了动，正要说话——

顾砚舟抬起眼来看她，开口的速度比她快了半拍。

“但我提前回来不是因为这个。”

沈鹿宁嘴角那点弧度收回去了。手从桌沿上放下来，搁回膝上。

顾砚舟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，落在桌面上那个被茶水泡出来的深色印子上。

“省城有人给我递了消息，谢方远三天前到了省城。”

窗外丝瓜架上的枯叶被风刮着响了两声，又停了。

沈鹿宁没动。十指交叉扣在膝上。

她早就知道了。

周伯那张纸条上写得清楚——谢方远从府城学署看完卷宗，径往南行，目的地疑是省城东郊孙敬亭的别院。

可从顾砚舟嘴里说出来，分量不一样。

“谁递的消息？”

“省城南门外茶棚，卖花的老太让人给客栈递了张条子。”

沈鹿宁手指松开，又扣紧。

“你收到条子是哪天？”

“十月十一，早。”

顾砚舟抬起头来看她。

“条子上只有四个字，避开东郊。”

沈鹿宁喉咙动了一下。

她写给周伯的那张纸条。那四个字。绕了那么远的路，从老槐树洞壁到周伯手里，再到省城南门外那根红布条，最后落到了他跟前。

到了。

“收到条子当天你就走了？”

“当天午后退了客栈，从南门码头上的船，走的水路。”

沈鹿宁把气慢吐出来，手指从膝上松开，攥了攥裙布，抬头看着他。

“你走之前他到了，他有没有在省城见到你？”

顾砚舟的目光没躲，落在她脸上。

“我十月十一离开省城，他十月十日到的。”

他停了停。桌面上那杯凉透的茶水映着窗外最后一点暮色，水面纹丝不动。

“只差一天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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