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铺子，站在门外台阶上，他把衣襟整了整。日头照在脸上，有点晃眼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确认身后没人跟着，才顺着街面往回走。

走到街口，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。李记当铺的门板还是半开着，里头黑洞洞的，什么也看不清。

他把这地方记住了。

回到下河村时已过正午。张牙人进院的时侯，沈鹿宁正从绣房出来，手里端着半碗凉掉的粥。

“送到了？”

“送到了。”张牙人接过赵氏递来的水碗，灌了两口，拿袖子抹嘴。“铺子里就那老头一个，我在里头待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，搁完就出来了。”

沈鹿宁点头。“他没醒？”

“醒了一下，眼皮动了动，没睁。”

“那就成了。”

赵氏从灶房探出头。“大嫂，通和行那头来人了，说要装车。”

沈鹿宁把粥碗搁到矮几上。“精酿备好了？”

“备好了，五十坛，坛号从五十一编到一百，穆老四那边的人正在院外等着。”

沈鹿宁走到院门口往外看。两辆马车停在村口的土路上，车板上铺着稻草，几个搬运工蹲在车边抽旱烟。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，认得，穆长青手底下的周旺。

周旺见她出来，站起来拱了拱手。“沈娘子，坛子在哪儿？”

“院后头的库房里，赵氏领你去。”

赵氏从灶房出来，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，领着周旺往后院走。沈鹿宁站在院门口，看着搬运工一个一个把坛子从库房里搬出来，码到车板上。每坛酒都用稻草裹着底，坛口封了红纸，上头用墨笔写着编号。

五十一，五十二，五十三。

坛子一只一只往外搬，沈鹿宁的目光跟着坛子走，脑子里算着数。五十坛精酿，每坛二钱，十两银子。上个月头一批刚结清，这一批出去又是十两。酒坊这条线稳得很，只要穆长青那边还吃得动，月月都有进项。

周旺把最后一坛搬上车，回头朝她喊了一声。“沈娘子，数目齐了，我这就走。”

“路上慢些。”

马车轧着土路往村外去，车轮在干地上碾出两道浅痕。沈鹿宁看着车影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，才转身回院子。

张牙人还蹲在廊下喝水，见她进来，把碗放到脚边。“大嫂，信送到了，精酿也装车了，我这就回去？”

“回去吧，路上别耽搁。”

张牙人站起来，拍了拍屁股上的土，走到院门口又停住。回头看了沈鹿宁一眼，嘴张了张，没说。

沈鹿宁等着他。

“大嫂，我让牙行这么多年，眼睛见过不少事。”张牙人把声音压低了些。“你家的事，我不该多嘴。可那当铺，我总觉得不大对。”

“哪里不对？”

“太旧了。”张牙人拧着眉头。“镇上那条街的铺面，再破也有人修，唯独那家，十几年没动过。有人特意让它破着，不让它显眼。”

沈鹿宁没接话。

张牙人也不再往下说，拱了拱手，出了院门。脚步声往村口去了，渐渐听不见。

沈鹿宁站在院坝里，抬头看天。日头偏到正南，光很亮，照得院墙上的青砖发白。赵氏在灶房里刷锅，水声哗哗的。小记在堂屋里念赵先生教的字，声音从窗缝里传出来，一字一顿，念得认真。

日子照旧在走。酒坊出坊，绣品赶工，信送到了该送的地方，剩下的事，等风来。

她在廊下站了会儿，正要转身回绣房，眼角余光扫到村口方向。土路上扬起一阵薄灰，有人骑着马从南边过来，速度很快。马蹄踩在干土上，声音沉闷，一下接一下，不像寻常赶路的。

沈鹿宁脚步停住。

那马从村口方向过来，却没往村里拐，顺着官道一直往北去了。骑马的人穿着深色衣裳，帽子压得低，看不清脸，只看见身形精瘦，伏在马背上，姿势很稳。

马蹄声闷沉沉地碾过土路，越来越远，最后拐过北边的山脚，连灰尘都散了。

沈鹿宁的手搭在廊柱上，指节收紧。从南往北。这条路，过了下河村再往北走，就通向府城方向。

她转身往书房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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