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砚舟把粥碗放回桌上。
“有一年在书房,我父亲跟母亲说起三叔在国子监的事,说他文章写得好,可性子太直,不适合在京中待。”
他指腹贴着碗壁,粥碗还温着。
“当时我在门外听了半句。母亲说了三叔的名字,可门被风带上了,后头那个字我只听到尾音。”
沈鹿宁追问:“什么尾音?”
“像是安,又像是然。”
他把碗推到一边,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两个字:安,然。
又在旁边添了个问号。
沈鹿宁盯着纸面看了一会儿,伸手把问号划掉。
“写问号没用。想不起来就先放着,周伯那边再传消息时追问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扇推开两指宽,院里的光透进来,落在桌面上。
“这几天你在书房把谢家三房能记住的人和事都写下来,哪怕只记得半个字,也记上。”
她回头看他。
“你当年七岁。七岁孩子记住的东西,未必是名字和脸。也许是一个动作,一种气味,一件衣裳上的花样。这些碎片拼到一起,兴许能拼出那个人。”
顾砚舟把笔搁回砚台,点了点头。
沈鹿宁出了书房,在院坝里遇见张三。
张三扛着一捆新绳子从后院绕过来,绳子搭在肩头,沾着草屑。
“大嫂,晒粉的架子第三排绳子松了,我刚换完。”
沈鹿宁招手让他过来。
“这几天院外巡查加一轮,你排人手,早中晚各一趟,重点看村口和通往镇上那条路。”
张三把绳子从肩头取下来,搭到胳膊上。
张三把绳子从肩头取下来,搭到胳膊上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没出事。往后几日要紧,有生面孔进村,你来报。”
张三搓了搓手掌。
“生面孔?什么样的生面孔?”
“什么样的都报。”
沈鹿宁把话说得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“尤其是看着不像本村的,担子里挑着杂货,可在村口坐着不走的那种。”
张三听出了轻重,把绳子往地上一放,挺了挺腰板。
“我这就安排刘家兄弟和孙大力轮着来。”
“去吧。”
张三拎起绳子走了,绕过后院那丛竹子,脚步声渐渐听不见了。
沈鹿宁回绣房坐下,掀开罩布,接着赶昨日的第三十一个福字。
针在缎面上走了两行,院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风过藤架的叶响和灶房那边赵氏洗碗的水声。
午后日头偏西,小记在院里追蚂蚱,一脚踩进花坛边的软泥里。赵氏追出来拎他洗脚,院子里闹了一阵。
沈鹿宁没出门。针走到福字中段,配色换了一轮,她把旧线剪断,穿新线继续往下走。
傍晚收针的时侯,天边的云压得很低,带着暗红的光。
张三从院门外进来,裤腿上沾着泥点,脸上有汗,跑了不少路。
沈鹿宁从绣房出来,在廊下站着等他说话。
张三走到跟前,把腰弯了弯,喘了两口气才开口。
“大嫂,我跑了三趟,村口到渡口那段都看了,没什么异样。”
沈鹿宁点头。
张三抹了把额头的汗,手搁到腰间。
“就一桩事,我拿不准该不该说。”
沈鹿宁看着他。
“说。”
张三往院门口看了一眼,又把头转回来。
“村口那个茶棚,今日来了个卖货郎,挑着两筐小百货,从早上就坐在那里,一直坐到我第三趟路过。”
沈鹿宁的手从廊柱上收回来。
“以前见过这人吗?”
“没有。”
张三摇头。
“四十来岁,个头不高,黑衣短打,草帽压得低,看不清脸。他那两筐货也没怎么吆喝,就是坐着。偶尔有人问价,他搭两句话,也不上心卖。”
沈鹿宁没有插话,等他说完。
张三把话咽了咽,才把最后一句往出递。
“他那担子的竹篮把手上,绑着一截红布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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