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面三段,字写得稳,没有上回报榜时那股急劲。
院试主考孙敬亭,嘉平七年进士,三甲传胪,殿试文章以辞藻工丽出名,当年座师评他,锦绣堆叠有余,经济稍欠。
孙敬亭任学官后阅卷十余年,批语里常写典故丰,辞藻工者在前,近三科院试取中前十名的文章,八篇走典雅华美一路。
此人不喜经世致用的朴文,也不喜奇崛峭刻的笔法,辞采铺得开,典故用得熟,最容易入他眼。
沈鹿宁看完,指了指背面。
“还有。”
背面只有两行小字,写得密。
你县试府试两篇策论皆以实务见长,辞采朴拙,若不改面目,恐落此人手下吃亏。
宋老先生处我已代为致意,八月前可往见。
顾砚舟把信放回桌上,手按着纸边。
沈鹿宁看着他。
“赵先生把话说透了。”
“他怕我不改。”
“你原先还真想硬来?”
顾砚舟把桌上几篇旧文收在一起,翻开县试那篇军屯策论,指着开头两行。
“这写法落到孙敬亭手里,他批三等,不用另找由头。”
沈鹿宁拉过条凳坐下。
“那就改。”
“改到什么地步?”
“换壳。”
顾砚舟抬头。
沈鹿宁指着那封信。
“里头该写什么还写什么,军屯照写,河工照写,数目一个别动,外面那层皮,换成他爱看的。”
“里头该写什么还写什么,军屯照写,河工照写,数目一个别动,外面那层皮,换成他爱看的。”
顾砚舟没接话。
沈鹿宁把信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“典故多,辞藻工,铺得开,这三样你让不到?”
顾砚舟翻了翻那几本经注,又推开。
“让得到。”
“那就让。”
沈鹿宁的手在膝上拍了一下。
“硬道理别硬端上去,先拿古人的话开路。每一条数目配出处,每一层意思找旧例托着。他打开卷子,先看见他爱看的东西,读到后头,才知道你写的还是实务。”
顾砚舟把信折好,压在砚台底下,重新铺纸。
“我试。”
沈鹿宁没走,靠在门框边看着。
顾砚舟抽出府试那篇河工策论,放在左手边让底稿,右边铺新纸。
原稿第一句是流民失地则乱。
新稿开头改成禹平九州水患,民复其田,史载归田之民三岁而安。
一句旧典起头,后头接治水之后的安置。
词句比原稿讲究得多。
可里头没换,还是河工,还是军屯,嘉平年间的数目也照旧写进去。
沈鹿宁看了两行,转身回绣房。
走到一半,书房里传来翻纸声。
顾砚舟写得快,两个时辰没停笔,中间只喝了赵氏送来的一碗绿豆汤。
天擦黑,沈鹿宁放下绣绷,提灯去书房。
灯搁到桌角,她往纸上扫了一眼。
新稿已经成了一篇。
字比平日更挤,通篇用典二十来处,辞采一层接一层,乍看和府试那篇判若两人。
“成了?”
顾砚舟没回话。
他两手撑着桌沿,从头看到尾,又从尾看到头。
灯芯爆出一点火,落在桌面上,很快灭了。
顾砚舟伸手,把新稿从纸摞上揭起来,举到灯边又看了一遍。
沈鹿宁往前挪了半步。
纸被他对折,再对折。
下一刻,撕成两半。
再撕成四片。
纸片落进脚边废纸篓里,没出多少响动。
沈鹿宁看着废纸篓。
“不行?”
顾砚舟把砚台拉近,重新蘸墨,又铺了一张白纸。
“壳太假,一眼就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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