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鹿宁坐着没动。
通和行的标一贴,这酒就成了通和行的酒。
往哪儿送,进哪家门,都由通和行说了算。
下河村沈家只管酿酒封坛。
三年后换个东家,酒还是这酒,标一换,沈家连个名都捞不着。
钱掌柜低头看账册,笔尖悬着。
沈鹿宁用指头蹭过裙面,又收回手。
“穆东家这条规矩,我听过。”
穆长青没接。
“独供,欠一罚三,月供写死,坛上贴通和行的标。”
沈鹿宁数完,问他:“府城几家老坊,走的都是这个章程?”
“都是。”
“那几家老坊,坊主姓什么,府城街面上还有几个人知道?”
穆长青看着她,没答。
沈鹿宁道:“贴标可以谈。”
钱掌柜抬起头。
穆长青坐着没动,只把背往后靠了半寸。
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沈鹿宁两手扣在膝上。
“通和行的标可以印,坛底要留一圈暗纹,刻下河村三个字。”
她看着穆长青。
“不上色,不显眼,正光底下才看得出。”
穆长青端起碗里剩下那点酒,看了看,又放下。
“坛底暗纹,你要留名?”
“留凭据。”
“留凭据。”
沈鹿宁道:“往后查账用。”
酒坊里安静了一息,墙缝外有虫叫。
穆长青推开碗,掸了掸袖口。
“你怕通和行拿了酒方,换个地方另起炉灶。”
沈鹿宁没接,也没否认。
穆长青转头看钱掌柜。
钱掌柜合上账册,抱在手里。
赵氏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两根手指绞了绞,又松开。
张牙人背对坊内,看着院子。
穆长青翻过两只手,掌心朝上,放在膝上,又看了那两排精酿缸一会儿。
“坛底暗纹,不合通和行的规矩。”
沈鹿宁等着。
“但这坛酒。”
穆长青用下巴点了点撬开的精酿坛。
“也不在通和行旧规矩里。”
钱掌柜听着,笔在账册封皮上点了两下,没写。
穆长青站起来,把凳子挪回原位,理了理衣衫,往门口走。
到粗木柱旁,他停下,侧身看沈鹿宁。
“你这个条件,我带回去。”
沈鹿宁也起身,却没送。
“穆东家,我这酒进了通和行,往哪里走?”
穆长青没回头。
“府城北市,两家大酒楼,一家茶肆。”
沈鹿宁记下这三处。
“北市那家茶肆,叫什么?”
穆长青转过身看她。
“问这个让什么?”
“穆东家要拿我酒卖钱,我总得知道它上哪张桌。”
穆长青看了她片刻,报了个字号。
那是府城老茶肆,开了二十来年。
沈鹿宁在府城那几天没特意去过,只在渡口附近见过招牌。
门脸不大,幌子旧,布面褪了色。
她点头,不再追问。
穆长青叫上钱掌柜,抱着来时带的两坛酒往外走。
张牙人让开门。
等他们出了院子,他才合上门板,看着巷口那头没人影了,才转回来。
赵氏走到沈鹿宁身边,小声道:“大嫂,他带走的是来时骡背上的两坛,咱们坊里的酒,他一坛没动。”
“知道。”
沈鹿宁看着撬开的精酿坛,木台上的粗陶碗里还剩浅浅一层酒。
她拿起碗,把酒倒回坛里,用木塞堵住坛口,搭上布,推回原处。
赵氏站在后头,又问:“他带回去,这是应了,还是没应?”
沈鹿宁擦了擦手,往门口走。
“带回去,就是还在谈。”
她脚步没停,话从门口落下。
“他若不想谈,刚才走的时侯,就不会告诉我那家茶肆叫什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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