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鹿宁继续往下画。
行草福字,线条不收,字身往右带势,放在花枝旁,能托住迎春花的走向。
再往下,她写了一个钟鼎文变l,字身拉瘦,笔画收紧,能藏进鸟羽纹里。
四种路子排开,她各自注明来处,又另起一行,开始拆福字偏旁。
示旁单拿出来,化进叶脉纹。
口字旁拉宽,化进福袋收口。
田字拆散,散进石榴果粒里。
百个福字,写法不能重复,也不能挤在一处。
藏进花枝里的要隐,走在枝头的要显,主次都得稳。
日头从地板中段挪到床头,白纸上炭痕越铺越多,整幅图稿慢慢有了架子。
张牙人进来换茶,把茶碗放在桌角,没多嘴,又退回外间。
沈鹿宁搁下炭条,看了眼窗外。
对面屋脊上有只猫走过去,天边起了薄云,日色比午时淡了些。
她压好纸,从针线包里取出一截丝线,对着图稿上的颜色比。
绛红配秋香,鸦青压石青,落在月白缎底上不抢。
鹅黄只能点在要紧处,铺大了,就把福字的碑帖味压没了,整架屏风也会散。
她在图稿边角写下四个字,鹅黄点睛,慎用。
炭条又落下去。
第六十七个变l取魏碑一路,横画往右上走,收笔重顿,字形端肃,适合放在屏风中轴。
第六十七个变l取魏碑一路,横画往右上走,收笔重顿,字形端肃,适合放在屏风中轴。
第七十九个半草半楷,福字右下角带一笔飞势,可以借迎春花枝末梢收住。
张牙人从外间探头。
“沈东家,我出去打听了一圈,今日策论不放人。”
沈鹿宁手里的炭条停在第八十个格子旁。
“什么叫不放人?”
“两场连着考。”
张牙人走进来两步,往窗口那边看。
“头场经义完了接策论,里头不发灯。考生写完才能出来,写不完,就在里头耗着。府城规矩比县试严,这一条我先前没问到。”
沈鹿宁把炭条搁在桌沿,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一道缝往东街看。
考棚高墙在那头,中间隔着两排屋脊,只能瞧见灰瓦顶,瓦上还留着一点日色。
她把窗板合上,回到条桌前,重新拿起炭条。
“那就等。”
张牙人皱眉。
“里头不发灯,顾相公眼睛能熬住?”
“他若熬不住,赵先生不会一早送那封信。”
沈鹿宁在第八十个格子里落笔。
“经世致用,切勿空谈义理,他是在提醒今日要拖到后头。”
张牙人看着她。
“那封信你方才还说字写得赶。”
“赶也能传话。”
第八十个福字,取隶变后的写法,偏旁简省,字势向左收,不显眼,能藏在花枝分叉处。
她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,此字隐于枝节,需以石青勾边,入夜方可辨。
外头更鼓声从远处传来,进了窄巷,只剩闷响。
张牙人坐回外间,摸了摸腰后的短刀,又把手放下。
夜一点点深下去。
月光从窗缝进来,落在月白缎一角,丝面在暗处泛着浅亮。
沈鹿宁补完第九十二个变l,到了第九十三格,炭条悬在纸上半晌,没落下。
茶凉透了。
她端起来喝了一口,又放回去。
外头钟声传来,一下,两下,三下,隔着屋瓦绕进窄巷。
张牙人从外间进来,站在门口。
“三更了还不放人,这场考得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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