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不提,就说明她记得那张文书。”
“白纸黑字摆着,她不敢往这上头说,只敢说给外人听。”
王婶子张了张嘴,手在腿上拍了一下,没拍出声。
沈鹿宁走出门。
“婶子,顾老三家的媳妇若再来找你,你别替她传话。”
“她说她的,你听完就关门。”
“成,成。”
王婶子连着应。
两人出了巷子,到镇口分路。
一个往南,一个往北。
沈鹿宁回到村口时,日头落到西墙根。
张三还在柳树底下编草绳,抬头喊她。
她摆了摆手,脚步没停。
院门一推开,磨坊已经歇工。
巧娘在偏屋收竹匾,赵氏端着碗从灶房出来。
沈鹿宁没进灶房,往书房去。
顾砚舟坐在桌前,旧题册翻到中段,笔握在手里,笔尖搁在砚台边。
沈鹿宁推门进屋,把王婶子的话从头讲到尾。
说到三百三十两借据上写的是顾老太的名,顾砚舟把笔放回笔架。
“五十两?”
“她开的价。”
顾砚舟合上题册,手掌按在封面上。
“那笔债从头到尾,没经我的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沈鹿宁靠着桌边。
“断亲文书在县里备过档,她告不孝告不进去,至多在村里闹。”
“她真去县衙,里正也拦她。”
顾砚舟抬眼看向窗外。
院里晒架被风掀起一角,竹片碰出细响。
“村长手里有底稿。”
沈鹿宁接上。
“签字画押那天,他在场,我在场,她自已也按了手印。”
顾砚舟把手从题册上移开。
“那个干亲。”
沈鹿宁看着他。
“你也觉得这人来得巧?”
“三百三十两,数目不小。”
顾砚舟说。
“通达行的陈四进了牢,账没人兜,她转头认干亲,这事不干净。”
沈鹿宁想起袖里那张写着通和行的纸条。
“你是说,替她还债的人,和镇上那些人扯得上?”
“用她一回没成,再推她一回,也省事。”
顾砚舟没有把话说记。
沈鹿宁手搭上桌沿。
“那五十两,不给?”
顾砚舟看她一眼,只答。
“不给。”
沈鹿宁没有追。
她听得出,他拒的是顾老太伸来的手。
“她来闹怎么办?”
顾砚舟把凳子往后挪开,起身走到窗边。
藕塘那边传来蛙声,日头已经落到屋脊下。
“叫她来。”
他没有回头。
“当面说。”
“扯不明白呢?”
“扯不明白,就别来。”
沈鹿宁看了他一会儿,转身出了书房。
廊下旧凳还在,她坐下,把鞋尖的泥在石板上蹭掉。
赵氏端着碗从灶房探头。
“大嫂,粥热着。”
“先放着。”
赵氏把碗搁在石台上,往书房窗子那边瞄了一下,又缩回灶房。
院里的风从藕塘那边过来,带着水腥气。
书房没点烛,窗纱后头黑黢黢的。
题册翻页的声儿传出来,两下后停了。
沈鹿宁坐到天色全暗,屋里再没有纸页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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