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鹿宁两手交在桌面,手指扣住。
“我家出酒的铺子,他全走过。”
张牙人往椅背上一靠。
“还不止你家,茶棚老板说,他也问过镇西刘家的高粱烧,还问过隔壁王家村那个土酿作坊,可问得最细的,还是你家。”
沈鹿宁松开手,食指在桌面点了一下。
“他那本册子,记的是方圆五十里内的小酒坊。”
张牙人嗯了一声。
“看这架势,打一两家的主意太小,他想把这一片的酒都收到一处去。”
沈鹿宁靠回椅背,把张牙人进门后说过的话过了一遍。
“张叔,还有一件事。”
张牙人正把花生壳往袖口里拢,听见这声张叔,手停了。
“你说。”
“那人跟钱掌柜认不认识?”
张牙人的嘴往旁边扯了一下。
“你问到根上了。”
他伸手从腰后摸出裁纸短刀,在桌沿磕了两下。
“今天中午,我从车马店出来走回头路,经过镇口槐树底下,正巧看见周旺从南边回来。”
沈鹿宁没插话。
“他走到茶棚外头,钱掌柜从北边过来,两人站着说了几句。”
沈鹿宁身子前倾。
“说什么?”
“隔得远,听不全。”
张牙人把短刀按在掌心里转了半圈。
“可我看见钱掌柜从褡裢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周旺。”
“周旺接了?”
“周旺接了?”
“接了,看完点了两下头,又还回去。”
张牙人把短刀收回腰后。
“两人说了不到二十句话就散,走的时侯谁也没招呼谁,各走各的。”
沈鹿宁把账合到一处。
钱掌柜上门要藕粉,周旺摸底米酒,两人在茶棚碰面递纸。
这不是巧合。
她开口:“张叔,最后一桩。”
张牙人站起身,把凳子推回原处。
“你问。”
沈鹿宁也站起来,走到他跟前。
“那家酒行,叫什么名号?”
张牙人想了想,从袖口里抽出一条窄纸,上头用炭条记着两行字。
“车马店登记簿上写着来处,我照着抄了。”
他把纸条递过去。
沈鹿宁接过来。
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,府城南门外,通和行酒坊总号。
她把纸条翻到背面,背面空着。
张牙人已经走到门口,到门槛边又回头。
“沈东家,还有事没有?”
沈鹿宁把纸条折好攥在掌心,走到桌前端起那碗凉茶,往桌上一放,碗底磕出闷响,茶水溅出来,洇湿桌角。
张牙人的脚停在门槛上。
沈鹿宁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纸条,手背绷出青筋。
通达行。
通和行。
张牙人转身。
“沈东家?”
沈鹿宁把纸条揣进袖中。
“张叔,你说周旺住了六天,他打算什么时侯走?”
张牙人想了片刻。
“伙计说,他交了十天房钱。”
沈鹿宁走到门口,一只手扶住门框,院里晒架被晚风吹动,竹匾碰出几声响。
“这事先别跟旁人提。”
“成。”
张牙人跨出门槛。
沈鹿宁合上院门,插好闩,转身看向书房那扇亮灯的窗。
她走过去,推开门。
顾砚舟正把百福帖最后几个字收笔,听见门响,抬起头。
沈鹿宁把袖中的纸条抽出来,放到他面前。
“你看看这个名号。”
顾砚舟放下笔,拿起纸条,扫过那六个字。
他的手慢了,拇指按在通和二字上。
沈鹿宁站在桌前,两手撑着桌沿。
“通达行的陈四进了大牢,隔了不到两个月,府城冒出一个通和行。”
她盯住顾砚舟的手。
“你说,这也能叫巧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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