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两天没出去,忙着让酱。怎么了?”
王婶子压低了声音,往院门外瞅了一眼。
“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多心啊。村东边刘瘸子家那空屋子,你知道吧?空了大半年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前天来了几个外地人,找刘瘸子租了屋子住下了。说是让买卖的,要在咱这儿收山货。”
“几个人?”
“我看见三个。都是男的,三十来岁的样子,穿得不打眼,说话带口音,不像咱们这一带的。”
“你跟他们搭过话?”
“没有。我从那屋门口过的时侯往里瞄了一眼,他们在院子里坐着喝茶。看见我看他们,冲我笑了笑,客客气气的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就觉着不对。”王婶子的声音又低了一截,“嫂子你想啊,让买卖收山货的,得赶集吧?这都住了两三天了,我也没见他们去集上摆过摊,挑子扁担一样没有,连个秤都没见。就天天在屋里待着,偶尔出来溜一圈。”
沈鹿宁把鸡蛋一个一个码进碗里,动作不慌不忙。
“他们往村西这边来过吗?”
“那倒没有。就在村东头那一片转悠。不过昨天傍晚,我看见其中一个人站在村口大槐树底下,朝咱们这条巷子看了好一会儿。”
“看完就走了?”
“走了。也没干什么,就是看。我当时还想跟你说来着,又怕是自已想多了。”
沈鹿宁把碗搁好,拍了拍手上的蛋壳碎。
“婶子,谢谢你跟我说这个。”
“你别当回事就好。兴许真是收山货的,慢热呢。”
“嗯。婶子你回去的路上留个心眼,别跟他们多搭话。”
“我知道我知道,我嘴紧着呢。”
王婶子走了。沈鹿宁关好院门,站在门后没动。
小记从灶房探出脑袋。“娘亲,豆子我数好了!四十个!”
“真棒。你接着数,再数四十个出来。”
“又数呀?”
“又数呀?”
“数完了娘亲给你烤红薯。”
“好!”
小记钻回灶房了。
沈鹿宁走到院中间,正好碰见从后院过来的顾砚舟。他手里拎着一捆刚劈好的柴。
“王婶子走了?”
“走了。她刚才说的话你听见了?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三个人,村东刘瘸子家空屋,说是收山货的。”
“不是收山货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。
“今晚我再多走一趟,从村东绕。”
“别靠太近。看一眼就行。”
“嗯。”
“砚舟。”
“嗯?”
“绊线今晚再检查一遍,南墙那段绳子有点松了。”
“吃完饭我去紧。”
那天晚上,沈鹿宁哄小记睡着以后没有立刻躺下。她在桌边坐了一会儿,从袖底摸出那片黑布,就着油灯翻了个面。
鹰形标记。绣线是深靛色的,针脚粗,线头收得潦草,不是装饰,是辨认身份用的。
她盯着那只鹰看了很久。五指张开,翅膀上扬,鹰头朝右。
她把黑布放下,目光落在桌角。
那里搁着一本旧书。纸页发黄,边角卷起来,封皮上的字已经磨得认不全了。这书是顾砚舟的,上回她收拾屋子的时侯见他翻过两页又合上了,搁在桌角就没再动。
沈鹿宁伸手拿起来,随手翻了几页。
是一本讲水利和农事的旧册子,上面有些批注,字迹端正锋利,是顾砚舟的笔迹。
翻到中间的时侯,一片东西从书页间滑了出来。
薄薄一片干树叶,压得平整,叶脉都透了光。
叶面上有痕迹。
沈鹿宁把树叶凑到灯下。
不是墨迹,是指甲刻上去的。笔画很浅,刻的时侯叶子应该还是新鲜的,干了以后痕迹变深,在灯光下能辨认出来。
几个小字。
“十七年八月初三。”
她盯着这行字,拇指摁在叶片边缘。
十七年。八月初三。
哪一朝的十七年?发生了什么事?
里屋门栓响了一下。
小记翻身的声音,拨浪鼓从枕边滚到了床板上,咚了一声。
沈鹿宁把树叶夹回书页里,放回桌角,起身走到窗前。
院子里,月色照着石榴树。树干上“顾家,永安”四个字在白光底下隐隐可见。
顾砚舟坐在院门口的石阶上,柴刀搁在膝盖上,姿势跟昨夜一样。
她隔着窗棂看了他很久,回到桌边,灭了灯。
黑暗里,她的声音极轻,像是说给自已听。
“十七年八月初三……砚舟,那天你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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