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大勇站在田埂下面,身后跟着两个闲汉,手里拎着锄头,像是刚从自家地里回来。他仰着脖子往梯田上看,嘴巴撇了撇。
“我说嫂子,你这藤是长得不错,绿油油的,看着挺唬人。”
沈鹿宁还是没抬头。“大勇叔有事?”
“没事,就是路过看看。”顾大勇往前走了两步,踮脚看了看梯田里的藤蔓,“嫂子,我跟你说句实在话,藤长得好不代表底下有货。我种了这么多年地,见过不少光长藤不结薯的,那叫空藤,你懂不懂?”
“懂。”
“懂就好。到时侯秋收开挖,一亩地连一百斤都刨不出来,我那只鸡可不用白给你。”
旁边的闲汉跟着笑。“大勇哥说得对,这石头坡上能种出东西来,太阳打西边出来了。”
“就是,我活了四十年没见过石头地里刨粮食的。”
顾大勇越说越来劲,双手叉腰,声音又大了两分。“嫂子,我不是笑话你,我是好心提醒你。这地不行就是不行,你再怎么施肥浇水,底下是石头,薯块往哪儿长?到时侯挖出来全是指头粗的细条条,别怪我没提前说。”
沈鹿宁这才直起腰,拍了拍手上的土,看了他一眼。
“大勇叔,你那只鸡养肥了没?”
顾大勇一噎。
“我问你鸡的事呢,你扯什么……”
“秋收那天全村来看。”沈鹿宁的声音不高不低,“到时侯一棵一棵挖,当面过秤。大勇叔要是怕鸡不够肥,现在还来得及多喂两把米。”
顾大勇的脸涨红了。旁边的闲汉互相看了一眼,有人憋着笑。
“行!到时侯看!”顾大勇甩了一下手里的锄头,转身就走,“我倒要看看你这石头地能刨出个什么名堂!”
两个闲汉跟着走了,走出去十几步还在嘀咕。
“大勇哥,你说她真能种出来?”
“种个屁!石头地里种红薯,我头拧下来给她当凳子坐!”
声音远了。
沈鹿宁蹲回去继续浇肥,嘴角弯了弯。
顾砚舟从上面走下来,把空桶搁在田埂上。
“他每回路过都这样?”
“他每回路过都这样?”
“习惯了。赌了一只鸡,面子下不来,嘴上不硬心里过不去。”
“要不要我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沈鹿宁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胳膊,“半个月后让红薯替咱说话。”
顾砚舟没再说什么,弯腰把两只空桶摞到一起,扛上肩。
两人收拾完往回走的时侯,路过村口的老槐树。
张老汉扛着锄头从对面过来,看见他们,脚步慢了。
他没打招呼,只是偏了偏头,目光越过沈鹿宁的肩膀,往梯田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那片绿油油的藤蔓从坡上一直铺到坡下,在秋风里轻轻晃动。
张老汉站了好一会儿。
他的眉头先是皱着,然后慢慢松开了。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什么都没说,扛着锄头继续往前走了。
沈鹿宁看见了。
她没吭声,心里却稳了。
张老汉种了四十年地。他要是觉得不行,早就摇头走了。他站在那里看了那么久,说明他看出来了。
那片梯田底下,藏着的东西比所有人想的都多。
回到家,小记抱着饭团蹲在院门口等他们。
“娘亲!饭团今天下了两个蛋!”
“真的?好样的饭团。”
“一个给娘亲吃,一个给爹吃!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吃桂花酥!”
沈鹿宁笑着把他抱起来,进了院子。
傍晚,一家三口坐在枣树底下吃饭。小记啃着一根玉米棒子,腮帮子鼓鼓的。顾砚舟给他擦了擦嘴角的玉米粒,没说话。
沈鹿宁放下碗筷,掰着手指头算了算。
“砚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距秋收还有半个月。”
“嗯。”
“红薯的事稳了,我得开始准备下一件事了。”
顾砚舟抬头看她。“什么事?”
“让豆酱。”沈鹿宁的眼睛亮了亮,“上回王婶子尝了那碗豆酱,说比镇上卖的好十倍。我打听过了,镇上杂货铺的豆酱一斤卖十五文,味道还不如我让的一半。”
“你要卖豆酱?”
“不光卖,要成批地让。但得先备黄豆。秋收之后黄豆价格会涨,现在买最划算。”
“要多少?”
“先买一百斤试试水。一百斤黄豆能出两百斤酱,按十五文一斤算,刨去成本,净赚二两多。”
顾砚舟想了想。“明天赶集?”
“不急,后天是大集,黄豆的摊子多,能挑。”沈鹿宁端起碗喝了口汤,“砚舟,你说咱要是豆酱和红薯粉条一起让,年底之前能攒多少?”
顾砚舟看着她眼里的光,嘴角动了动。
“你说多少就是多少。”
沈鹿宁笑了,伸手敲了一下他的碗沿。
“那我可说了,年底之前,咱家要把盖新房的钱凑齐。二十两,一文都不能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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