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说着,巷子口传来一阵动静。
苏绣娘到了。
她今天换了一身酱紫色的缎面褙子,领口和袖口绣着精细的缠枝莲纹,腰间系着一根镶了玉扣的绦带。头上的金钗比上回多了一根,耳坠子换成了水红色的玛瑙珠子,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。
身后跟着个十五六岁的丫鬟,手里捧着一个黑漆描金的盒子,走路脚步轻轻的,规规矩矩。
人群里一阵嗡嗡声。
“看到没?那就是省城来的!”
“这排场,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。”
“你看那盒子,装的肯定是好东西。”
苏绣娘走到台子前面,目光扫了一圈围观的人,又落到沈鹿宁身上。
她上下打量了两眼,嘴角勾了一下。
“沈娘子来得挺早。”
“苏娘子也不晚。”
苏绣娘把目光移到沈鹿宁手里那个布包上,笑了一声。
“这就是你的全部家当?”
“够用了。”
“够用就好。”苏绣娘转过头看着周掌柜,“掌柜的,规矩说一说吧,别耽误工夫。”
周掌柜擦了擦额头的汗,走到台子中间,清了清嗓子。
“各位街坊,今天锦绣坊请两位绣娘当面比试绣艺,一位是省城苏家绣坊的苏娘子,一位是清河村的沈娘子。规矩很简单,各绣一幅作品,时间一个时辰,绣什么由各人自定。一个时辰后,由在场各位和我一起看成品,评个高下。两位,可有异议?”
苏绣娘抬了抬下巴。
“没有。”
沈鹿宁点了下头。
“没有。”
周掌柜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,手心全是汗,噎了一下,才把最后一句话挤出来。
“那就各就各位。”
两人分别走到自已那张方桌前坐下。
两人分别走到自已那张方桌前坐下。
苏绣娘的丫鬟打开那个描金盒子,里面是一整套绣具,银针、金顶针、象牙绣绷,每一样都亮得晃眼。丫鬟把东西一件一件摆好,又给她倒了杯茶搁在桌角。
苏绣娘接过茶碗,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,然后才拿起绣绷子。
她偏过头,冲沈鹿宁笑了笑。
“乡下丫头,别怕,输了也正常。”
人群里有人笑了。赵氏嘴角抽了抽,那半个烧饼都忘了嚼。
沈鹿宁正在系布包的绳扣,手指头没停,头也没抬,声音不高不低,刚好台子周围的人都听得见。
“苏娘子先绣吧,我看着学学。”
苏绣娘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人群里的嗡嗡声大了一些。
赵氏旁边那个妇人拿胳膊肘碰了碰她。
“你大嫂嘴还挺硬的。”
赵氏哼了一声,把烧饼往嘴里一塞。
“嘴硬有什么用?绣出来的东西才算数。”
周掌柜站到台子正中间,手里攥着一块铜板,高高举起来。
“两位准备好了吗?”
苏绣娘已经穿好了针,银针夹在指间,绣绷子架稳了,看都没再看沈鹿宁一眼。
“好了。”
沈鹿宁把自已那捆丝线从布包里取出来,挑了两根,穿进针眼里,绷子架好。
“好了。”
铜板落到周掌柜掌心里,“啪”的一声响。
“开始!”
苏绣娘的手腕一翻,银针扎进绢面,动作流畅得像是让了一万遍的习惯,针尖起落之间丝线翻飞,速度不慢。
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赞叹声。
“好快的手!”
“不愧是省城来的!”
但沈鹿宁没有动。
她坐在桌前,绣绷子架在面前,针穿好了,线也理好了,两只手却搁在膝盖上,一针都没落。
人群安静了一拍,然后嗡嗡声更大了。
“怎么不动?”
“是不是吓住了?”
“我就说嘛,乡下来的哪比得过省城的。”
赵氏在人群里“嗤”了一声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传到前排。
“看吧,我说什么来着。”
沈鹿宁闭上了眼睛。
台子上的风吹过来,翻动了她面前绣绷子上的绢面边角。
她的呼吸很浅很稳,嘴唇微微抿着,眉心一丝褶皱都没有。
人群最后面,顾砚舟站在一棵老榆树底下,两手垂在身侧,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后脑勺和肩膀,落在台子上那个闭着眼的人身上。
她睁开了眼。
那一刻的眼神清亮笃定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,像是胸有成竹的猎人刚刚选好了下箭的方向。
她拿起了绣针。
顾砚舟的手在身侧松开了,嘴巴动了一下,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已听得见。
“稳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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